牢門外站著的黑袍之人低聲道:「我照著國公爺的意思,暗中將謝雲宴截留宿鐵,且拿住領衛軍兵權之事說與陛下,陛下果然對他生了忌憚之心。」
「陛下已有意派人南下,接管謝雲宴清查漕運之事,讓他先行回京。」
豫國公抬眼輕笑:「陛下屬意誰人?想必應該不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吧?」
那人低聲道:「是康王。」
「哈哈……」
豫國公驀然間就忍不住笑出聲,京中誰人不知康王府和蕭家過節,陛下居然派康王去南地。
果然,陛下從來就沒信過蕭家,在他眼裡,蕭縉就是噩夢,蕭家也是他心中扎得最深的那根刺。
謝雲宴以為他拿住漕運之事,就能讓陛下對他深信不疑,就能替蕭家徹底翻身,壓住他方家。
卻不知道,陛下絕不會讓他握住兵權,也絕不會讓他查下去。
豫國公身上穿著囚服,可神色之間卻不見半點委頓,他盤坐在獄中木板之上,朝外說道:
「康王這段時間對你頗為倚重,想必會帶你一同南下,只要你能抓住這次機會,就定然能夠在他面前出頭,也能替你博一份前程,報了當初蕭家之仇。」
「謝雲宴和蕭家害你聲名狼藉,仕途全毀,讓你父親也失了聖心,蘇家淪落塵埃……」
「蘇衡,這般好的機會,你可莫要錯過。」
牢門前站著的人抬起頭時,露出斗篷遮掩之下俊秀而又斯文的臉來。
蘇衡神色冷淡:「我自然不會放過。」
像是被這段時間的冷遇磨礪,他身上少了之前那股子儒雅,多了幾分冷肅之色,提起蕭家時更是神色陰冷,
「想要毀了蕭家,奪了謝雲宴在漕司兵權不夠,還得讓蕭家也失了聖心才行,否則謝雲宴歸京,國公爺也未必能夠出來。」
「我記得國公爺之前曾經說過,您手中有能讓蕭家死無葬身之地的東西?」
豫國公微眯著眼看他:「你倒是心狠。」
蘇衡冷笑了聲:「他們待我,何曾不狠?」
豫國公想起先前那段時間蘇衡遭遇的那些冷待屈辱,想起蘇家接連遭到的打擊,還有眼前這年輕人身上的變化,兀自低笑出聲,朝著他道:
「蘇衡,老夫果然沒看錯了你。」
他朝著蘇衡招招手,讓他靠近之後說道,
「想要蕭家失去聖心,容易得很,你去這麼做。」
他朝著蘇衡耳語了幾句,蘇衡驀地抬眼。
「放心,我知道陛下性情,他定會遷怒蕭家,下令讓謝雲宴歸朝,謝雲宴若回來,他在漕運司做下的事情沒那麼容易過去,他若不回……」
擁兵自重,拒不歸京,慶帝又會怎樣想他?
蕭家可是慶帝肉中刺,進一寸便會扎得鮮血淋漓,帝王心冷,怎會讓自己受傷,那到時候受傷去死的,就只有旁人。
蘇衡離開詔獄時,籠著身上斗篷融於夜色之中。
豫國公靜靜看著他背影許久,旁邊才有人進來,赫然正是牢中獄卒。
「國公爺,這蘇衡,可信嗎?」
「可不可信,那又如何?」
豫國公冷然說道,「他仕途盡毀,前程全無,之前被人百般詆辱時,從無半人予他援手,只有老夫將他從爛泥中拉出來,給了他一條生路。」
「蘇萬全還在老夫手中,他妹妹也在康王府裡,他得了老夫的幫襯,早已經上了豫國公府這艘船,他除了跟著老夫,為老夫所用,還能有別的出路嗎?」
蘇衡是個聰明人,他能在餘氏幾乎將康王府得罪死了的境況之下,還能討好得了康王得他重用,這種人將來必能出人頭地,而這年輕人也是他挑出來最好的棋子。
豫國公早在得到派去仙陽的暗探送回的密信時,就已經覺察出不對勁,知道溫志虎背叛投向端王府後,就料定了謝雲宴必定能拿到他與漕運司勾連之物。
這詔獄一趟必走不可,只他心中卻無半點懼意。
誰輸誰贏,還早著呢。
「我讓你去見徐崇山,他怎麼說?」豫國公看向那獄卒。
那獄卒低聲說道:「徐家不肯答應,只說與此事無關,還說漕運司的事情陛下自有聖裁……」
豫國公冷笑了聲:「你告訴徐崇山,讓他別忘了當年做過的事情,這些年徐家明裡暗裡得了多少好處,早就撇不乾淨,他若袖手旁觀讓我出事。」
「我自然也有辦法,能拉著他們整個徐家陪葬。」
他容色冷然,
「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若安好,自然事事安好,可我若是出事,誰都別想好過。」
……
五月初時,朝中彈劾謝雲宴的摺子越發多了起來,久未出山的徐崇山更是突然開始上朝。
不僅重提舊事,言及當初謝雲宴擅自斬殺徐振原,假借抗旨為名迫害徐家,且上摺子狀告謝雲宴因私廢公,殺害漕司提舉溫志虎後,借溫家之口冤害豫國公。
徐崇山不知道從何處尋來溫家舊人,指證那宿鐵之事乃是蕭家所為,又以謝雲宴扣押溫家之人為由,要求謝雲宴歸京與豫國公對峙。
滿朝譁然之下,附庸者眾多。
慶帝迫於無奈,讓康王率人前往江南接管漕運司之事,命謝雲宴帶著溫家眾人歸京。
卻不想康王剛到淮安三日,謝雲宴就被人行刺險些喪命,溫家眾人更險些被人滅口。
行刺之人被當場擒獲,竟是康王隨行之人,且康王隨行扈從竟是指證康王與豫國公聯手,意圖殺死溫家眾人嫁禍謝雲宴後,再以勾結北狄為名陷害蕭家。
豫國公和徐崇山得知這訊息時如遭雷擊。
誰讓康王去殺謝雲宴的,他瘋了?!
康王此時被困淮安,腦子裡也全都是茫然。
他的確是奉慶帝之令來接管漕司,也的確跟徐家和豫國公商量好,待謝雲宴歸京之後算計蕭家要了謝雲宴的命,可絕不是在淮安。
如今淮安皆在謝雲宴手中,漕司上下也被他接管,謝雲宴手中更握著領衛軍兵權。
他就算是腦子進水,也絕不可能此時派人去殺過謝雲宴!
「此事必有誤會,我從未派人謀害過謝大人,必是有人挑撥離間!!」
「本王要見謝大人……」
門外之人絲毫不理會康王叫囂,也完全不去管他口中辯解。
康王帶來的那些人早已經全數被人拿下,而康王被單獨關押在一處,好像所有人都把他遺忘了一樣,直到又過了好幾天後,他才看見了據說「重傷垂危」的謝雲宴。
康王神情激動:
「謝大人,謝大人你聽本王解釋,本王從未加害過你,行刺之事也定有誤會……」
他剛想要跟謝雲宴解釋,想要跟他說自己是被冤枉的。
他從來沒有傷過謝雲宴,那些刺傷謝雲宴的人也不是他派去的,可誰知道話還沒出口,就看見了跟在謝雲宴身後的蘇衡。
康王聲音頓住,滿是驚愕:「蘇衡?!」
蘇衡一襲白衫,跟被困在此處,數日未曾梳洗而顯得狼狽至極的康王比起來。
他渾身上下不帶半點髒汙,臉上也不見半絲倦怠。
走上前來時,隔著些距離溫和說道:「王爺,您與豫國公和徐家勾結,意圖謀害謝大人,罪證確鑿,刺客也早已被人擒獲,何必再行狡辯?」
康王那年邁的眼猛的瞪大,不敢置信的看著蘇衡。
他想起此次從京中出來時,蘇衡提起謝雲宴時的怨恨和狠辣,想起豫國公信誓旦旦的告訴他,蘇衡此子聰慧,與謝雲宴和蕭家有仇,或可重用。
他喉間殷血:
「……你出賣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