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榮和鄭子明在剛剛加固過的堤壩上,緩緩來回走動,仔細檢視著各處施工質量。而潘美和範文長兩人,則照本宣科,大聲向周圍的河工頭目們,強調下一階段施工的注意事項。每名河工頭目聽得都極為認真,唯恐漏了一個字,拖累了明天的施工進度。按冠軍侯所制定的規矩,保質保量提前完工的隊伍,當天報酬翻倍。而拖到天黑還在磨磨蹭蹭的隊伍,當天報酬只能領到八成不說,全隊上下第二天還要帶上黃色的帽子,被整個大堤上的人指指點點。
距離河堤稍遠處的平地上,則站著陶大春、李順和另外幾位高行周叫不出名字的滄州將領。只見他們各自帶領著一支百人上下的巡河隊,正在操練得熱火朝天。隊伍中,每一名兵丁,都是從河工裡精挑細選出來的,個個生得虎背熊腰,赤裸的胳膊上,油汪汪的肌肉塊兒清晰可見。
更遠處,還有數個少年讀書郎,對著塊寬大的桃木板子,給無事可幹的河工家眷們,傳授基本的草藥辨識技巧。冠軍侯說過,越是荒蕪偏僻之地,所長出來的草藥成色越足,效果越好。家眷們除了替男人洗衣服做飯之外,能學會採藥,無疑就又多了一份穩定進項。腰間荷包一鼓,心裡頭底氣就足,說話的時候就有膽子抬頭。甚至連晚上伺候自家男人洗腳時,都不再像以前那樣小心翼翼。
這些景象,高行周在最近幾多月來,已經明裡暗裡看過無數遍。但從沒有一次,看得像今天這麼認真。兒大不由爺,有時候硬拗,也未必能拗出個好結果。所以,他必須認真審視眼前這些司空見慣的場景,才能更好的做出判斷,才能決定自己今晚到底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將兒子帶回家中。
「誰?」幾個當值計程車兵,警覺地發現有人靠近,舉著兵器迎上前,低聲喝問。
「老夫,齊王高行周!」高行周將手裡的寶刀舉了舉,用極低的聲音回應。
當值士兵從刀鞘所鑲嵌的寶石上,立刻知道來人身份不低。隨即,又看到了齊王府兩名親衛所亮出的腰牌。趕緊行了禮,大聲問道:「見過王爺,請問王爺稍候,我等立刻去就向太子殿下彙報!」
「不必,天熱,老夫到河堤上看自家兒子,就不必驚動太子殿下了!」高行周快速擺了擺手,用更低的聲音吩咐。「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老夫不是外人,論武藝,三個也頂不上冠軍侯一個,更害不了你家太子!」
「是,王爺!」當值士兵被說得臉色發紅,趕緊又給高行周施了個禮,訕訕退開。
他們都知道高行周是高懷亮的父親,所以不敢公開違背老爺子的吩咐。但為了謹慎起見,還是悄悄在二十幾步外,圍出半個弧形,以免有什麼不測之事發生。
這種明顯帶著防範意識的行為,當然瞞不過老行伍高行周的眼睛。但後者身為齊王,也拉不下臉來跟幾個小兵較真兒。只是笑了笑,便繼續沿著河堤緩緩走動,一邊走,一邊繼續檢視太子殿下的「本錢」。
河堤附近的兵不多,還是隻有太子自己的一個營親衛和鄭子明所帶的三千精銳。但大大小小的河工隊伍,卻不下二十支。每一支都單獨擁有一塊營盤,散落於堤壩附近。從高處看去,就像一朵朵盛開的梅花。每座營盤都收拾得極為整齊,大小帳篷橫成排,縱成列,宛若一隊隊將士,正在挺胸拔背,接受主帥的校閱。
「便是老夫麾下的親軍,營盤也不會扎得如此嚴整!」看著,看著,高行周就忍不住手捋鬍鬚,低聲讚歎。
俗話說得好,外行看熱鬧,行家看門道。他高行周帶兵數十年,目光早就被鍛鍊得像閃電般明亮。稍微掃了幾掃,便看出了太子麾下的河工們與以往各路服徭役民壯的不同。
從來沒有人,給過民壯這麼好的待遇。也從來沒有人,將民壯組織得如此整齊。更沒有人,會終日跟民壯們滾打在一起,同吃同住,同抬一個沙包,同釘一根柱子!
這哪裡是帶民壯治河,這,這簡直就是藉機練兵啊!
昔日吳起與士卒食同甑,寢同埂,出入同列。三年後,以新兵五萬、兵車五百,輕騎三千,大破秦軍五十萬。昔日衛青行不騎馬,坐不鋪席,臨戰親負矢石,三年後,大軍直搗虜庭,破敵十萬,盡俘匈奴王妻妾兒女。如今,太子柴榮在冠軍侯鄭子明的輔佐下,已經與數萬河工,同吃同住了兩年有餘……
「王爺,世子在那邊!」高明悄悄地湊過來,拉了一下高行周的衣袖,努著嘴提醒。
高行周迅速扭頭過去,只見自家長子高懷德一手拎著一隻碩大的木桶,穩穩地走向了柴榮等人,根本沒注意到自家老父就在附近。一邊走,還一邊興高采烈地叫喊,「來,來,殿下,子明,趕緊叫大夥都過來嚐嚐。嚐嚐我們高家秘藏的老酒!存了十幾年了,我父王平素根本捨不得喝。今天全被我連鍋端了,來,嚐嚐,舒筋養骨,活血化瘀!」
「呸!老子什麼時候藏過酒,還捨不得喝?」高行周眉頭皺了皺,壓低了聲音自辯。然而,他卻沒勇氣衝出去,戳破自家兒子的謊言。只是一步步,倒退著走下了河堤,唯恐躲得不夠及時,破壞了河堤上那群年輕人的酒興。
「王爺,要不然小的過去知會世子一聲?」高朋不確定自家東主的想法,扶著高行周的腰,小心翼翼地失態。
「算了,兒大不由爺,隨他去吧!」高行周咧下嘴,輕輕搖頭。
一陣微風吹過,送來濃烈的酒香。雖然沒有親口喝到,卻也令人神清氣爽。
「走吧!」看了一眼默默無語的親兵,高行周笑著轉身。「該回家去睡覺了,人老了,精神頭不濟,就不湊熱鬧了!」
「唉,唉!」高遠和高朋兩個心頭頓時一輕,趕緊跟上前,再度托住高行周的胳膊。
「不用,老夫身體結實著呢,用不到你們來攙!姓鄭的小子說過,老夫再活個十五年都沒問題!」高行周的臉上,寫滿了放心的笑容。甩開兩名親兵,大步流星走向先前隱藏戰馬的地方。
年青時的熱血,彷彿在不知不覺間,又回到了他的軀體裡,令此時此刻的他,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活力。
年青,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