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老臣,老臣願意任憑朝廷調查!」王峻的臉,紅得幾乎滴出血來。兩隻拳頭緊握,在自己身前亂揮,「老臣這些日子,也在嚴查洩密之事。但,但陛下總得給老臣留一些時間。」
訊息洩漏,乃是事實。鄭子明潛入遼東的訊息,的確是被人故意洩漏到了遼國。並且訊息的準確程度令人震驚,甚至連姓鄭的是取水路逆流而上的細節,都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送了出去。
能將細節掌握到如此程度的,從前線到朝堂,總人數湊不足二十人。而這二十個人裡頭,唯獨自己跟鄭子明關係最差,並且一直在努力打壓此子,限制此子的發展空間。所以,才發生了常思在班師獻俘之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向自己頭上吐口水這一愚蠢且魯莽的舉動,所以,幾乎滿朝文武都偷偷向常思挑起了大拇指,而不是站出來指責其咆哮朝堂!
「你不用查了,朕也不會再查了!」郭威的話繼續從耳畔傳來,帶著幾分妥協味道,卻令王峻覺得心裡一片冰涼。「朕也不打算在深究此事,鄭子明已經回來了,此事再追查下去,除了文武百官攪得人人自危之外,沒任何意義。朕只是,朕只是感慨,為何我大周才剛剛建立不到一年時間,就出現瞭如此齷齪之事。借契丹人的刀殺自家大將,還殺得如此心安理得,如此上下協力!朕的大周,朕的大周,即便是條河魚,出水後也不該爛得這快才對!」
話說道後來,隱隱已經帶上了幾分悲憤。令王峻已經組織到嗓子眼裡的許多言辭,瞬間都失去了意義和作用。咬著牙,苦著臉,沉思了好半晌。才強忍下一口惡氣,嘆息著開解道:「陛下能有如此氣度和胸襟,實乃百官之福。臣可以對天發誓,臣絕對沒有故意洩漏鄭子明的行蹤。老臣承認,當初對此事太粗心了些,未曾嚴格限制知曉此事的人數。樞密院裡,也留用了太多前朝舊人。若是有人原本就跟鄭子明有仇,或者以為,替朝廷除掉鄭子明,才更利於大周的江山,那……」
「朕擔心的,就是後一種!」郭威抬起拳頭,重重地捶在窗框上,震得房簷簌簌土落。「明明是嫉賢妒能,卻覺得自己是一心為國。一旦這種想法流傳開來,我大周甭說今後光復燕雲,能不能保證自己別步了石重貴的後塵,都很難說!」
「這……」王峻心臟一抽,悄悄向後退了兩步,雙頰再度泛起了兩團殷紅。「陛下,陛下說得極是,此風且不可長!」
「所以,你說朕是縱容也好,是補償也罷。無論鄭子明這回想把婚禮操辦得如何隆重,朕都不會干涉。唉,朕欠了他,朕和你其實都欠了他!」
「這……」王峻頓時雙眉又蹙到了一處,滿臉糾結,「陛下,這兩件事情豈能混為一談。那鄭子明雖然於國有大功,但其救回了其父親之後,又將其藏了起來,對外宣稱父子兩個半途中走散的行為,卻是貨真價實的欺君。陛下念在起功勞甚大的份上,對其行為睜一眼,閉一眼,已經足夠了。且不可再讓他……」
「唉!秀峰兄,你說如果鄭子明跟朕如實交待,他把石重貴救回來了,眼下就安置於一個誰也找不到的海島上,朕該如何應對?」郭威幽幽地嘆了口氣,低聲打斷。
「當然,當然是……」王峻雙手握拳,在胸前揮舞。然而,話說到了一半兒,忽然想起了常思和鄭子明兩人麾下所掌握的大軍,頓時又把話憋回了肚子裡,搖著頭嘆氣。
「唉——」郭威嘆了口氣,目光對著水面,幽幽地補充,「如果朕明知道石重貴回來了,卻選擇不聞不問,肯定有人會笑話朕膽小,氣量小,連個手中沒有一兵一卒的老頭子都容不下。可朕若是把石重貴安置在汴梁,哪怕是高官厚祿養著,萬一有人又像先前對付鄭子明那樣,打著為朕分憂的旗號,偷偷下手把他害了,那會是個什麼結果?秀峰兄,你不用仔細想,應該也能推算得到!所以,還不如雙方對著裝糊塗呢!鄭子明怎麼說,朕就怎麼聽。今後石重貴是死是活,都是民間一個老叟的事情,與國家徹底無關!」
「也是!」王峻終於心服口服,苦笑著點頭。
冠軍大將軍,鎮冀節度使,陳摶的弟子,常思的女婿,再加上多次擊敗契丹大軍的奇功,帶三十幾人轉戰遼東千里光輝事蹟,不知不覺間,當初那個自己隨手就能捏死的小傢伙,已經變成了一個龐然大物。任何涉及到其身邊人安危的事情,都得小心處置。否則,大周朝……
正悶悶地想著,耳畔卻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驀然回頭,只見今日本應在樞密院當值的樞密副使馮道,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常樂公,你怎麼來了?發生了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王峻對此人頗為忌憚,連忙叫著大夥給對方取的綽號,低聲發問。
「大喜,大喜,臣為陛下賀,為大周賀,為天下百姓賀!」大周樞密副使,多朝元老,伺候過已故契丹皇帝的中原重臣,無數讀書人的夢中楷模,常樂老兒馮道躬下身,臉上的皺紋兒都開始放光。
「何喜之有?瀛國公,您老可切莫光顧著哄朕開心!」與王峻一樣,郭威內心深處,對馮道也有幾分瞧不起。只是耐著此人的資歷與能力,不得不留一個高位給他。卻根本沒打算真的對其委以重任,並推心置腹。
「老臣,老臣剛剛接到鎮冀節度使的表章,他舉薦趙匡胤、符昭序、高懷德三人,出任深州、趙州和冀州節度使!兄弟四人,願攜手並肩,共同為國家看管北方門戶!」馮道興奮得無法自已,又做了個揖,啞著嗓子大聲補充。
注1:王愷,石寵,二人都是古代著名富豪,多次互相鬥富,令世人不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