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寶,真的是你麼?」
「石小寶,你別怕,有我在!我父親是常思,他們不敢拿我怎麼樣!」
「石小寶,只要我在,就沒人能傷到你!」
「石小寶,你真的是石小寶麼?」
「師兄,過去的事情,你不想記得,就盡數忘了吧!以後有我呢,我會永遠對你好就是!」
「師兄……」
劇烈刺痛,從他心頭湧起,痛得他簡直無法正常呼吸。
他發現,自己是如此卑鄙無恥。從常婉瑩身上索取了那麼多,卻從沒給予過任何回報。
他發現,自己早已習慣了對方的無私付出,就像習慣了生活中有水和空氣。直到即將失去之時,才知道,如果沒有對方,自己簡直一天都無法生存!
「師兄……」一聲柔柔的輕喚,忽然在陶三春的肩頭響起。帶著幾分痛楚,幾分依戀。
鄭子明又被嚇了一跳,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幻聽。丟下被烈酒染紅的棉布,站起身,繞到陶三春背後,跪下去,單手輕輕托起常婉瑩的頭,宛若託著一件稀世珍寶。
「師兄,我要死了,是麼?」不是幻聽,常婉瑩真的醒了!溫柔地笑著,低聲詢問,就像在詢問外邊的鮮花是否盛開,天上是多雲還是晴空萬里。
「不,你不會,永遠不會!」鄭子明用力搖頭,淚如雨下。「有我在,你永遠不會。麻沸散一會兒就好,你喝它,我這就替你把箭簇拔下來。你知道,我醫術精湛,只要病人還剩下一口氣,我都能將他救活!」
「師兄,你又騙人了!」常婉瑩笑了笑,眉毛完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師兄一騙人,耳垂就會動。師兄你自己不知道麼?」
「我,我沒騙你,我發誓,我發誓。麻沸散,麻沸散真的馬上就好!」鄭子明急得火燒火燎,仰起頭,對天發誓,「如果我剛才有半句假話……」
「好好的,發什麼誓啊,你?」常婉瑩輕輕白了他一眼,低聲嗔怪。就像新婚的妻子,嗔怪丈夫弄花了自己的妝容。
「真的,我真的沒有!」鄭子明的心臟,痛的縮做一團,看著常婉瑩的眼睛大聲解釋,「你知道我最擅長救人,我……」
「我知道,我從小就知道!」常婉瑩笑了笑,溫柔地回應。隨即,閉上眼睛,微微喘息了幾下,又努力將眼睛睜開,帶著幾分調皮問道:「師兄,你真的是石延寶麼?告訴我,你到底是石延寶,還是別人奪舍而來,佔據了他的軀殼?這句話,我,我一直想問,但,但我一直不敢。」
「我,我是石延寶,真的是,如假包換!」鄭子明被問得身體一顫,硬著頭皮叫嚷,「真的,師妹,你別多想,我這就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師兄,不急!」常婉瑩虛弱地笑了笑,聲音漸漸變低,「那你跟我說一件,咱們小時候的事情。慢慢說,我閉著眼睛聽。」
「師妹,我是石延寶,真的是石延寶!師妹,你醒來,你不要睡,我不准你睡!」鄭子明輕輕搖晃左臂,試圖將常婉瑩喚醒,卻又不但動得太劇烈,以免扯到對方肩膀上的傷口,流出更多的血。
他到底是誰,他自己真的也不清楚。原本覺得,這輩子就稀裡糊塗過去便是,卻沒想到,平素從未追究過此事的師妹,一直想要一個確切答案。
「咱們小時候,咱們小時候……」他急得咬牙切齒,汗流浹背。眼睜睜地看著,常婉瑩的皮膚變得越來越白,眼睛越閉越緊。忽然間,心臟猛地一抽,痛得渾身戰慄。隨即,一道亮光劈入腦海,無數記憶的碎片噴湧而現,在半空中,拼湊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案。
「我想起來了,我真的想起來了!我是石延寶,我就是石延寶!」他扯開嗓子,大喊大叫,唯恐聲音低了,令常婉瑩昏睡過去,永遠無法聽見。「我,我曾經捉了毛毛蟲,逼著你用刀子割開它的身體,看它有沒有五腑六髒!」
「我曾經用草藥煮了給你喝,說喝了就會長得跟我一樣高!」
「我曾經掀過你的裙子,羞得你哇哇大哭!」
「我曾經跟你說,我來自另外一個世界,那裡的人坐著個盒子飛來飛去,大車從來不需要馬和牛拉,按一下機關自己就走。」
「我曾經跟你說,有一種辦法,可以把你的畫像和聲音刻在石頭上,萬古不滅!」
「我曾經拿姜粉抹在胳膊上,給你演示如何……」
「我曾經……」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他小時候,跟常婉瑩在一起時,幹過的搗蛋事情。每一件,都在記憶裡鮮活如初。
而常婉瑩的頭,卻越來越來越沉,越來越沉,如泰山般,壓得他左臂微微顫抖。
「小師妹,你醒醒。我真的是石延寶,我真的想起來了。我曾經,我曾經許諾過,建一座三層高的屋子,做我們倆的新房。娶你的時候,讓汴梁城內的綠樹,十里紅妝!」他大叫著,說出兒時最美麗的諾言。
也許,當初只是童言無忌。
他現在卻知道,此諾既然許下,就永生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