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歸來(五)

「順子留下打掃戰場,照顧我爹,其他人,各自帶上一匹備用坐騎,繼續!」鄭子明看都不看,抬手拉住一匹無主的戰馬。隨即,將鋼鞭朝自家坐騎鞍子後的皮套裡一插,順勢從戰馬的後腹部撈起繫著皮索的弩弓,開始在飛奔中快速裝填。

「諾!」弟兄們齊齊答應,收兵器,搶馬,撈弩,裝填,策馬踩過狼藉的敵軍屍體。

類似的戰鬥,他們在最近幾天自己都數不清楚到底打了多少場。熟練得幾乎已經麻木。所以將對手屠殺殆盡之後,習慣性的下一個動作,就是重新給武侯弩裝填弩箭。

弩箭,也是經過多次回收過的。有的箭頭處已經破損,有的杆部微微變形。還有的箭簇生了鏽,急需要重新回爐。但是,身在茫茫塞外,大家夥兒根本沒資格挑剔。只能儘量參照矬子裡邊拔大個的原則,在每次戰鬥之前,選出最好的幾支裝填。然後再進行下一輪迴收,挑選,迴圈往復。

「剛才那幫傢伙不是皮室軍!」周信快速將馬頭提前了半個身子,啞著嗓子向鄭子明提醒。「看打扮,應該是翼王耶律底裂的東路軍。原本駐紮在幽州,負責牽制和支援韓匡嗣。」

他曾經長期追隨柴榮化妝成刀客四處刺探軍情,因此對遼國內各派勢力的情況都瞭如指掌。光憑先前被消滅的這一夥敵軍身上的裝束打扮,就能推測出其主帥是哪個,屬於契丹人的哪座「山頭」。

「狗日的,耶律阮還真瞧得起我!」鄭子明笑了笑,轉身衝著周信輕輕頷首。「他就不怕韓匡嗣伺機造反?」

「當狗當習慣了,怎麼捨得丟掉脖子上那根繩兒?」陶大春也將戰馬稍微提前了半個身子,護住了鄭子明的另外一側。

這個比喻實在足夠生動,令周圍的弟兄們轟然而笑。笑過之後,則繼續調整隊形,檢視鎧甲和兵器,舒緩心情和筋骨,準備迎接下一場激戰。

這套一邊趕路一邊準備戰鬥的奔襲方式,大家夥兒已經掌握得非常熟練。很快,每個人就都把自己的體力調整到了最佳狀態。而此行的目的地,也遙遙在望了。數十名正在等待迎接自己人凱旋契丹東路軍武士,發現迎來的是一夥渾身殺氣的強敵,嚇得從煮馬奶的火堆旁跳了起來,撿起長槍短棍,倉促列陣。

「端弩!」鄭子明左手揮動,右手平端,同時用目光判斷自己和對方之間的距離。正準備下令攻擊。然而,在,命令即將抵達嘴邊的前一個瞬間,他卻猛然感覺到,在左側樹林裡,似乎有寒光閃了閃。

「不對,情況不對。有埋伏!」警兆迅速從心底湧起,瞬間竄上他的頭頂。「射!」手指扣動,眼睛迅速向四周掃過,剎那間,將附近山川地勢,盡數掃進了腦海。

三十多支弩箭齊齊飛出,將對面倉促結陣的契丹人射翻了一整排。鄭子明棄弩,任其自行墜落,被皮索扯向馬屁股後;抽鋼鞭,磕馬鐙,人和戰馬化作一道閃電殺進敵群;揮鞭,下砸,將一名躲閃不及的敵將砸得吐血而死。目光從屍體上收回,他的大腦也對先前眼角餘光所發現的東西,迅速做出了判斷,「別戀戰,突過去,然後跟我來!」

眼前倉促結陣的敵軍,和剛才被全殲的追兵,都不過是對手丟擲的誘餌。李順的偵查結果有誤,敵軍不止是一個百人隊。就在左側的樹林裡,還有更多的兵馬埋伏!

「唏噓噓……」鐵驊騮大聲咆哮著,調轉方向,撞開一名敵軍的屍體,直奔樹林而去。「跟上,跟上,別戀戰!」陶大春和周信兩個大叫,撥轉戰馬,緊隨鄭子明身後。「跟上,跟上!」其餘滄州勇士用吶喊聲互相提醒,也毫不猶豫撥轉馬頭。丟下三十幾名死裡逃生的誘餌,將自家隊伍,在飛奔中重新匯聚成一個完美的鐵三角。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淒厲的號角聲,忽然在樹林中吹響。發覺自家的埋伏沒等啟動,就已經暴露。領軍的契丹將領,毫不猶豫地調整策略,發起搶攻。

兩百多名契丹步卒,邁著大步走出樹林,支起盾牌,架起長矛。一整隊弓箭手,迅速拉彎了角弓,仰面搭上羽箭。隊伍兩翼,還各自有五十多名騎兵,卻不忙著上前交戰。而是從容地貼著戰場邊緣向前迂迴,隨時準備切斷對手後路,將鄭子明等人一網打盡。

「投槍準備!」鄭子明在高速狂奔中,猛喊了一嗓子,同時單手從身後抽出一根三尺長的短矛。

「投槍準備!」「投槍準備!」「投槍準備!」「投槍……!」

重複聲不絕於耳,滄州勇士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執行了鄭子明的指令,將兵器交於左手,右手馬鞍後抽出投槍,緊緊握在掌心。

「擋箭——!」鄭子明猛地一低頭,喊聲宛若虎嘯。

「嗖」「嗖」「嗖」「嗖」……漫天箭雨如約而至,打起一片片猩紅色的血花。

射向人體的箭矢,大多數都被弟兄們用盾牌擋住了。偶爾一兩支漏網之魚,也沒傷到要害上,不至於令傷者立刻失去戰鬥力。但弟兄們胯下的戰馬,情況就有些慘不忍睹。很多戰馬身上都插了至少四五支鵰翎,血如同噴泉伴沿著傷口向外噴射。

「唏噓噓噓,稀噓噓噓……」受傷的坐騎,嘴裡發出低沉的悲鳴。放慢速度,寧可獻血流乾而死,也不肯拖累背上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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