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峰兄,你糊塗啊!你以為,他還有機會活著回來麼?他至今尚未成親,又哪裡來的子嗣?」郭威衝著王峻搖頭而笑,皺紋交錯的老臉上露出了幾分淒涼,「朕之所以這麼做,不過是求個心安罷了!」
「這……」王峻的老臉再度漲得通紅一片,無言以對。
如果鄭子明還活著,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郭威的決斷。大周朝的鎮冀節度使擁有的權力,可不是張元衡那個名義上的鎮翼節度使所能比擬的。按照郭威剛才的說法,鄭子明實際上將掌控恆、冀、深、趙、滄、定、易,七州的軍政大權,轄地橫貫整個河北,治下丁口百萬,每年稅賦也數以百萬貫計。一旦此人將來跟朝廷之間起了衝突,轉眼就會成為第二個安祿山。(注2)
然而,郭威剛才的話說得明白,鄭子明哪還有機會活著來做大周朝的鎮冀節度使?如此高官厚祿,不過是封給活著的人看而已。讓所有武將們知道,大周對於肯為他賣命的人,絕不會吝嗇。同時也給契丹君臣瞧一瞧,大周朝皇帝和首輔的胸懷是何等之寬廣?明知道石重貴給鄭子明寫了勸降信,依舊對他信任有加,將其視為國之棟樑。
「他不可能回得來了,不可能!」緩緩在碳盆前踱了數步,郭威一邊思考,一邊繼續小聲補充,「即便真的有奇蹟發生,他能平安從遼東返回,朕也不會出爾反爾!君貴說過,真正的英雄豪傑,不會擔心手下的人本事大。朕的江山是憑真本事打下來的,不應該害怕底下人成長太快。否則,咱們大周君臣只會一代不如一代,重整九州,收回燕雲,永遠都是痴人說夢!」
「陛下此言甚是,微臣慚愧!」王峻聽得臉皮和脖子同時發燒,再度躬身受教。
「朕不是在指責你!朕也是經過此事,才終於有所感悟而已!」郭威衝著他擺了擺手,繼續苦笑著搖頭,「有道是,亡羊補牢,未為晚矣!你我二人,今後切莫再重蹈此轍。」
「是,微臣謹尊陛下吩咐!」王峻抬手擦了下額頭上的油汗,將身子躬得更低。
「秀峰兄,不必如此!」唯恐對他打擊過甚,郭威輕輕攙了他一把,儘量將語氣放緩,「還是那句話,大錯已經鑄成,咱們先全力善後。朕打算讓鄭帥和君貴兩個,嚴格封鎖鄭子明已經前往遼國的訊息,乘著大勝之機,揮師全力進攻偽漢在河北的幾個州縣,吸引天下人的注意力。說不定,遼國人光顧著看河北戰局,一時疏忽大意,讓鄭子明僥倖得手呢。那小子,原本就是擅長創造奇蹟的人!」
「陛下理當如此!」王峻自動忽略了郭威最後那句根本沒有任何希望的假設,大聲回應。「讓君貴和鄭帥把鄭子明的旗號也帶在身邊,打仗的時候高高地豎起來,混淆視聽。咱們幫不了他太多,至少能讓契丹人猜不到他已經偷偷地潛入遼東!」
對於已經失去任何威脅的人,他向來大方得很。所以絲毫不介意郭威替鄭子明製造機會。反正無論柴榮等人在河北打得多熱鬧,也不可能直接率部殺到遼東去。鄭子明身邊沒有足夠的幫手,鐵定了要有去無回。
「石重貴的家裡,恐怕已經沒有什麼人了。但鄭子明的生母,我記得應該是石州節度使張從訓之女。張從訓好像還有兩個兒子在地方上做官,如果查明屬實,你派人問問,他們能否從後輩中找一個孩子出來,繼承石家香火!」兩眼盯著碳盆裡的藍色火焰,郭威沉吟片刻,繼續吩咐。
「臣遵命!」王峻想都不想,痛快地答應。隨即,又猶豫了一下,遲疑著提議,「陛下,此事,是不是該先跟常克功打個招呼。鄭子明畢竟是他未過門的女婿,如果陛下貿然就給鄭子明過繼了個孩子,將置常家女兒於何處?」
這話不說則已,一說,更是令郭威嘆息不斷,「唉!秀峰兄所言甚是。朕,朕剛才確實疏忽了。其實也不是疏忽,朕,朕現在心裡除了鄭子明之外,覺得最對不住的人,便是常思!他早就告訴過朕,準備在國事安定下來之後,就讓女兒跟鄭子明成親。朕還曾經親口許諾,去婚禮上喝一杯喜酒。唉,其實就衝著常思這個做岳父的份上,鄭子明應該也不會辜負朕。唉,朕,朕剛才其實不是疏忽,朕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跟常克功交代而已。」
「這,唉——」想起常思如今所掌控的龐大實力,以及此人先前在劉知遠帳下時對付政敵的手段,王峻心中頓時又暗暗打了好幾個哆嗦。如果鄭子明真的死在了遼東,恐怕常克功第一個會跳出來跟自己沒完。好在如今死訊還沒傳回來,自己還有時間預先做一些補救。
「唉……」越想,越覺得心中愧疚,郭威不停地搖頭。絲毫沒有留意到,王峻的臉色已經瞬息數變。
「陛下,微臣以為,陛下可以先將常氏女收為義女。」不愧為當朝第一聰明人,王峻心思轉得極快,須臾之後,便已經有了主意,「陛下跟常節度乃是生死之交,如今膝下空虛,將他的女兒收為義女,別人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如此,萬一鄭子明有事,父女之間,總是有話好商量。萬一鄭子明能平安歸來……」
頓了頓,雖然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奇蹟會出現,王峻依舊決定好人做到底,「陛下不妨就給公主和鄭將軍二人賜婚,讓那鄭子明得償所願,雙喜臨門。」
注1:皮影戲,最古老的街頭藝術之一。遠在漢代就已經出現。後經不斷演化,流傳至今。
注2:安史之亂前,安祿山為三鎮節度使,坐擁大唐北方兵力的三分之二。所以一旦造反,就勢如破竹地攻入了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