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國(六)

他們不甘心束手就戮,他們要垂死一搏。他們人數比來襲者多,他們還有絕處逢生的希望。

然而,令他們倍感絕望的是。他們的雙腿和雙臂,居然軟軟的使不出力氣。他們即便勉強跳上了坐騎,胯下戰馬也遲遲不肯邁動四蹄。

老天爺彷彿真的得知了張元衡先前心裡的惡毒念頭,突然降下了詛咒,或者施展了法術。讓他們拉不滿弓,使不動槍,甚至連坐騎也不肯再接受他們的命令。

「轟隆!」唯恐河東兵馬還不夠慌亂,半空中,猛地又響起了第二聲霹靂。緊跟著,一員白馬銀槍小將,帶領兩千餘騎兵,從戰場右翼的樹林後殺出,與趙匡胤的隊伍呈剪刀型,給了河東軍攔腰一擊。

「高懷德,是高懷德!」亂鬨鬨的河東軍中,哭喊聲更加絕望。很多人都認出了來人的身份,同時意識到了今日自己已經徹底走到了末路窮途。

「轟隆!」白馬銀槍小將高懷德意猶未盡,將一枚藥發傀儡點燃,直接丟向了河東軍的隊伍當中。

濃煙夾著塵土扶搖而上,原本就已經成了無比絕望的河東將士,更是生不出抵抗之心。竟然被毫無傷害力的爆鳴聲,嚇得四散奔逃。

「別怕,別怕,那是藥發傀儡。太原城早就有賣的,傷不到人!」此刻唯一還能保持幾分勇氣和理智的,只剩下張元衡的家將。一個個揮動著兵器,在潰兵當中奔走呼號。

不能逃,此地距離上一場戰鬥發生處,至少有四十里遠。四十里路,即便跑,也能把人活活跑死。只有鎮定下來,抱成團兒死戰,大家夥兒才有活命的希望。至少,有機會堅持到楊無敵再度前來相救。

他們的威望不夠高,很難得到將士們的響應。他們迫切希望自家主帥張元衡能站出來,振臂一呼。然而,當他們將期待的目光轉向帥旗下,卻看到自家主帥張元衡兩股戰戰,涕泗交流。嘴裡嘟嘟囔囔,不停地大喊大叫,卻沒有一個字,與此刻的戰事相關。

「他,他說過要退避三舍的!三舍,三舍是九十里,這,這還不到四十里呢!他,他說話不算數。他,他卑鄙無恥!」一個名字叫張壽的家將艱難地衝到張元衡身側,才終於聽見了自家大帥在喊什麼,頓時氣得兩眼發黑,差點當場吐血。

「退避三舍,什麼退避三舍?騙人!姓鄭的騙人。他說話根本不算數。這才四十里不到,才四十里不到?」彷彿徹底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張元衡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好不傷心。

「大帥,不成了,快走!」家將張壽強嚥下去嗓子眼裡的血,猛地推了他一把,紅著眼睛催促,「弟兄們和戰馬都剛剛開始舒緩筋骨,這當口誰都提不起力氣來。快走,趁著沒人注意到你,趕緊去向楊無敵求救!」

自家主帥這般模樣,甭指望他還能留下來號令弟兄們抵抗。讓他走吧,趁著趙匡胤和高懷德還沒殺到帥旗下,逃之夭夭。至於能不能逃得掉,就交給老天!

「啊,啊,呃!」張元衡被推得踉蹌數步,終於恢復了幾分清醒。小跑著衝向一匹看起來還算精神的戰馬,飛身跳上去,雙腿狠狠磕打馬腹。

「嗯,哼哼,哼哼哼……」可憐的坐騎一口精料還沒等嚼碎,就又要被催著上路,氣得搖頭擺尾,遲遲不願邁開四蹄。

「快走,不走老子宰了你!」張元衡急得兩眼噴煙冒火,拔出腰刀,朝著馬屁股狠狠一抹。「噗!」,紅光飛濺,戰馬屁股上,頓時出現了一條半尺長的刀口,鮮血順著刀鋒兩側,噴湧而出。

「唏噓噓噓——」可憐的戰馬被疼痛刺激得發了瘋,身體向前一縱,騰雲駕霧般衝向了戰場外圍。沿途中,踩翻了士卒無數。

「呀!」「啊!」「該死!」「我日……」亂作一團的河東「勇士」們,氣得大聲咒罵。卻終究顧不上找策馬衝撞自己的人算賬,而是繼續爭搶坐騎,千方百計逃命。

畢竟是三千多人和同樣數量的戰馬,不是六千頭綿羊。即便失去了繼續抵抗的力氣和勇氣,也耽擱了趙匡胤和高懷德兩個不少時間。

當二人終於意識到,敵軍的主帥根本不在其帥旗下的時候,再舉頭張望,已經只能在戰場邊緣處找到幾個模模糊糊的背影。具體哪個是張元衡,卻根本無法分辨。

「咱們多派幾支隊伍分頭去追,不信他還能飛上天去!」沒等兩名主將做出決斷,趙匡胤的弟弟趙光義,已經一馬當先衝了出去,嘴裡同時大聲提議。

「站住!不要追!」趙匡胤卻用一聲斷喝,將自家弟弟嚇得硬生生拉住了坐騎。「否則,軍法從事!」

「是!」趙光義不敢違令,答應一聲,蔫頭耷拉腦袋返回。

趙匡胤看了自家弟弟一眼,冷冷地補充道:「有高將軍和我在,哪裡輪到你擅自做主?這次就放過你,倘若下次再犯,定然軍棍伺候!」

「是!」趙光義不敢狡辯,滿臉委屈地拱手施禮。過了一會兒,卻又趁著自家哥哥不注意,將頭湊到高懷德身邊,低聲詢問,「高將軍,你剛才怎麼不說話啊。明明可以把姓張的給抓回來的……」

「抓他回來,誰替咱們對付楊無敵?」高懷德聳聳肩,將一個剛剛點燃的藥發傀儡甩出四十多步遠。

「轟隆!」由滄州工匠仿製的藥發傀儡轟然炸開,在半空中灑下無數火星,落英般,繽紛隨風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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