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易鼎(十二)

騎兵,像步卒一樣,排著整齊橫隊,如牆而進的騎兵。從頭到尾,一眼望不到邊。任何妨礙了其前進的東西,無論是人還是物件,於雙方發生接觸的剎那間,統統被其碾成了齏粉。

「噗通!」「噗通!」「噗通!」幾個同樣已經逃到營牆邊上的契丹武士,相繼癱倒於地。

他們沒勇氣再逃,也沒有勇氣反抗,甚至連求饒的話都不敢說。只是認命地低下頭,雙手高舉,渾身上下抖若篩糠。

「起來,起來,死戰,大遼太祖在看著咱們!」蕭天賜在人生的最後時刻,終於沒讓自己跪下去。哭喊著轉過身,直接衝向瞭如牆而進騎兵。

既然徹底沒了逃命的機會,那就死吧!大遼國的北面上將軍,怎麼著也得死的像個貴人。

一杆冰冷的騎槍,捅進了他的胸口。很快,又是另外兩杆。他看到自己飛起來,飛起來,飛起來,飛過所有人的頭頂。

「來人,將他們押到一邊去,棄械者不殺。」一個清晰的聲音,忽然傳入了他的耳朵。

地面上,有人快速跳下馬背,跑向瑟瑟發抖的契丹潰卒。將他們一個接一個拉了起來,一個接一個帶離戰場。

「我剛才應該投降的!」蕭天賜忽然感覺到好生後悔,頭一歪,死不瞑目。

「好像是個當官的。光顧著丟了頭盔和鎧甲,裡邊的衣服卻還沒來得及換,絮的是上好的絲棉。」李順兒將蕭天賜的屍體從騎槍上甩落,用槍尖兒翻著胸前的衣服辨識。

「別踩爛了,先挪一邊去。天明後找俘虜來辨認!」對於寧死不屈的對手,鄭子明向來會給與足夠的敬重。笑了笑,低聲吩咐。

「是!」李順兒答應一聲,用騎槍再度挑起蕭天賜的屍體,加速脫離隊伍,衝向樹枝做的營牆。不多時,便將屍體安置停當,笑呵呵地返了回來,「有俘虜說,死的是他們的副帥蕭天賜。這下,咱們是徹底大獲全勝了。耶律察割聽聞蕭天賜全軍覆沒的訊息,無論已經走到了哪裡,都會嚇得掉頭北逃。」

「應該如此,希望他還沒有發瘋!」聞聽死者是蕭天賜,鄭子明也是喜出望外。然而,對於局勢的判斷,他卻遠不如李順兒樂觀,「汴梁的戰事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否則,死了一個蕭天賜,遼國還會再派別的將領來。這是他們最好的機會,耶律阮決不會輕易放棄。」

「應該能儘快拿下吧!郭樞密可是百戰老將,劉承佑怎麼是他的對手?」李順想了想,扭頭望著南方的天空回應。

天空中,恰恰有數顆流星緩緩滑落,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你,你為,為什麼,為,為什麼……」同一片星空下,汴梁城外趙家村,劉承佑扭頭看著郭允明,面孔因為劇痛而扭曲,雙目當中充滿了困惑。

「陛下,你說過,咱們這輩子要生死相隨的。您發過誓的,您忘記了麼?」郭允明緩緩從劉承佑的後腰處抽出橫刀,嘴角含笑,目光寒冷如冰。

「郭允明!你,你在幹什麼?陛,陛,陛下待你不薄……」國舅李業捧著一碗清水趕到,被眼前的情景嚇得呆立於地,結結巴巴地叫喊。

郭允明回刀橫掃,一刀掃斷李業的哽嗓。「別廢話,身邊已經沒一兵一卒了,說這些有用麼?」

「啪!」李業手中的破碗掉在地上,碎裂,清水濺起,與喉嚨處噴出的血漿一道,將周圍的乾草堆染得通紅。

「呀——」幾個隨行的太監到此刻才回過神來,尖叫著拔腿逃命,郭允明從背後追上去,將太監們挨個放倒。當他滿足的轉過身,卻看到劉承佑依舊捨不得立刻死去,雙手扒住地面,緩緩爬動。殷紅色的血跡,在身後灑成了長長的一道。

「陛下,別跑了。你跑不掉的,乖!」郭允明笑呵呵地追上去,用刀尖頂住劉承佑的後心。

劉承佑痛苦地扭過頭,哭喊求告:「別殺我,別殺我。朕,朕從沒辜負過你。朕把所有的都交給了你,朕為你殺了自己的親哥哥,殺了史弘肇、楊邠、王章和郭威全家,朕為你已經丟了江山,朕……」

「閉嘴!」郭允明全身發力,一刀砍斷劉承佑的脖頸。

血光濺起,劉承佑頭顱飛出老遠。郭允明快速追了幾步,將人頭踩在了腳下。望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他繼續咬著牙搖頭,「他們都該死,你也該死。老子日盼夜盼,就盼著你們像瘋狗一樣互相亂咬,然後兩敗俱傷。呵呵,呵呵呵,不是你為了老子殺了他們。而是老子借你的手,殺了他們。你這個蠢貨,真是死有餘辜!」

蹲身揪住人頭上的髮梢,他快步走進了屋子。「他們該死,你也該死。所有辱我,害我,看不起我,得罪過我的人,都得死。誰都不能例外。」

關好門窗,他用火摺子點燃窗簾、被褥,柴草,以及一切房屋主人沒來得及帶走的東西。「包括你,包括你們所有人。這輩子殺不完,下輩子繼續殺。下輩子殺不完,下下輩子接著殺。生生世世,絕不放過!」

濃煙夾雜著火星扶搖直上,轉眼間,就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

郭允明一手持刀,一手拎著劉承佑的頭顱,在火焰裡放聲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打生下來,他就沒從這世界上獲得過任何善意。

一直到死,這世界也甭想從他身上獲得任何善意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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