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崢嶸(二)

他曾經在王章麾下做事,知道對方性子綿軟,不喜與人衝突。也曾經親眼看到了最近這兩年來,對方如何小心翼翼,從不跟史弘肇等人「同流合汙」。所以,他在制定誅殺「奸佞」的方略之時,才特意給此人留了一線生機。以便儘可能地加強本次「鋤奸」行動正義性,為即將討伐郭威的戰爭,製造民心和輿論基礎。誰料想,平素老好人一個似的王章,骨子裡居然如此硬氣,寧可被殺,也不肯站出來指證史弘肇等人的罪行!

彷彿看到了郭允明心中所想,王章忽然搖了搖頭,微笑著說道,「老夫原本是一個庫房小吏,蒙先皇不棄,倚為腹心,是以才平步青雲。先皇生前欲重整九州,老夫為其積攢糧草,竭盡所能。先皇死後不欲大權旁落,老夫便尸位素餐,儘量不對陛下做任何擎肘。而如今,如今陛下與你等自毀干城,自掘墳墓,請恕老夫不敢助紂為虐!」

「你,你……」郭允明被氣得渾身發抖,乾涸的脂粉,從臉上簌簌而落,「你,你可別忘了,你還有一個女兒!」

「我的女兒?」王章激靈靈打了個哆嗦,對著郭允明怒目而視,「綁人妻女作為要挾,郭大人,你可越來越爭氣了!我的女兒已經嫁入張家多年,昔日先帝起兵之時,他們夫婦都在汴梁。以契丹人之瘋狂,都沒想過拿她們夫妻為質,郭允明,你就不嫌丟人?」

「非常之時,必行非常之事!」郭允明見王章果然還惦記著女兒,立刻咬著牙做出決定,「來人,去戶部員外郎張怡肅家,把王,把王大人的女兒,還有他的外孫,外孫女,一併請來。郭某倒是要看看,王大人如何繼續自命清高!」

「姓郭的,你卑鄙無恥!」王章大驚失色,撲上前,便欲跟郭允明拼命。然而他年紀比對方大了一倍,先前身上又已經多處受傷,手腳遠不及平素利索。剛剛將對方的衣領摞在手裡,腦袋後就狠狠捱了一記,「噗通」一聲,當場暈厥於地。

「去,去抓這老匹夫的女兒,女婿和外孫!快去,老子就不信,他真的能狠下心來見死不救!」郭允明又羞又恨,手捂著自家被衣領勒紅的脖子,大聲咆哮。

「是!」其身後的爪牙們答應著,縱馬而去。不多時,卻又訕訕地趕了回來,手裡拎著幾個血肉模糊的人頭,「大,大人,咱們,咱們去晚了一步。王,王老賊的女兒、女婿和外孫,都已經,都已經被別人殺掉了!」

「啊?誰殺的他們?哪個混蛋下手這麼快?」瞬間失去了要挾王章的人質,郭允明好生憤怒。瞪圓了一雙桃花眼,大聲喝問。

「是,是開封府尹劉大人!」其麾下爪牙不敢怠慢,將手裡的人頭舉了舉,大聲稟告,「劉大人奉命去抓郭威的家人,誰料郭威的家丁殊死抵抗。劉大人麾下死傷甚巨,自己肩膀上也捱了一箭。氣惱不過,就下令大開殺戒。剛好王老賊的女兒,就住在郭家隔壁,全家老小,就也被殺紅眼了的兵卒一起給砍了!」

「該死,該死,劉銖該死!」郭允明不聽則已,一聽,頓時心中方寸大亂。他先前派劉銖帶兵去攻打郭威府邸,曾經特地叮囑過,儘量要將郭威的家眷擒活捉。圖的便是拿郭威的家眷為質,今後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下好了,劉銖發起瘋來,不管不顧,居然將郭威全家砍殺殆盡。萬一郭家雀兒得到噩耗之後鋌而走險……

「女兒,阿爺糊塗,拖累了你!」腳下忽然傳來一聲悲號,將郭允明的紛亂的思緒瞬間打斷。顧命大臣,三司使王章坐在血泊之中,抬起手,不停抽他自己的耳光,「阿爺糊塗,早就該勸史老哥起兵,殺了劉承佑這個混賬。阿爺光顧著想那劉暠只剩下一個兒子,卻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女兒!」

「嗚……」街道旁,幾名年青的兵卒側過頭去,手捂自家嘴巴,儘量不讓別人聽見哭聲。

當兵就難免要殺人,這是他們的職責所在。然而,殺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和手無寸鐵的婦孺,卻無論如何都屬於職責之外。更何況,三司使王章是本朝數得著的清官,位居顯職多年家中卻既無美妾名馬又無餘財?

「誰在哭?來人,把那幾個是非不分的傢伙給我就地處決!」郭允明被隱約的哭聲,攪得心煩意亂。揮舞著嬌嫩的手掌,大聲吩咐。

哭聲戛然而止,所有兵卒都將眼睛擦乾,緊咬住牙關,以免遭受池魚之殃。

就在此時,王章也停止了悲號。顫顫巍巍地爬了起來,手指郭允明,大聲喝到:「姓郭的,休要再牽連他人。今日這汴梁城中,死的人已經足夠多!」

「罷了,既然老大人說情,就饒過他們這回!」郭允明以為王章已經屈服,頓時喜出望外,朝爪牙們擺擺手,命令他們不必再去找當值兵卒的麻煩。

誰料,王章接下來的舉動,卻令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只見老計相抬起衣袖,信手擦乾了臉上的血水與淚水,然後衝著郭允明長揖及地,「郭大人,你若是真的還念著老夫往日相待的情分,就把老夫的腦袋砍下來,掛在汴梁東門口。老夫倒是要看看,他日郭威起兵前來報復全家被戮之仇,誰有本事替你等抵擋他的大軍?」(注1)

注1:計相,三司使掌管一國錢糧,因此又被稱為計相,財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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