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腳下的沙船猛地一晃。緊跟著,就像飛一樣朝著大海深處衝去。弩車側面的木柱子上,三根粗大的纜繩,瞬間被拉了個筆直。纜繩的另外一端,則被弩槍牢牢地固定在了巨鯨的身體上,隨著鯨魚的瘋狂遊動,不停改變高度和方向。
「呯!呯!咣噹!」甲板上的木桶和雜物,像被施了法術般,來回滾動。臉上喜悅還沒褪盡的勇士們,或者雙手抱著桅杆,或者緊緊扒著船舷,或者拉住纜繩、木樁、護欄等一切可以借力的東西,牙關緊咬,全身上下的肌肉一併緊繃,避免自己被甩進大海,成為另外一頭鯨魚口中美食。
「啪——!」「啪——!」被弩箭射中的那頭鯨魚在水面上翻滾,扭動,不停地擊起一道道紅色血浪。周圍的海水,轉眼之間就被染成了紅色,被烈日一照,宛若滾動的紅蓮業火。
紅色的水面上,笨重的沙船像個破箱子般,被巨鯨拉著左衝右突。一回向前,一會兒打橫,一會兒又畫了圈子快速撲向沙灘和礁石。
「哇!」潘美再也顧不得形象,一手抱著桅杆,一手拉著纜繩,蹲在甲板上大吐特吐。鼻涕,眼淚,還有暗黃色的液體,灑得滿身都是。
「呯!」一隻裝滿了珊瑚的木桶,跳起來砸在了右側船舷的護欄上,瞬間碎裂,落了滿甲板的碎瓊亂玉。兩名將身體綁在護欄上的勇士猝不及防,被飛濺的珊瑚和木屑打了個正著,慘叫著翻倒,滿頭是血,生死不知。一道紅色的海浪,躍過船舷拍上甲板,將鯨魚血和人血混在一起,四下流淌。
陶大春拉著纜繩跳過去,對受傷者施以援手。李順則用一根繩子系在自己的腰間,蹣跚著給潘美送去一個水葫蘆。然而,潘美還沒等將水倒進嘴中,就又被晃了一個跟頭,連人帶葫蘆,摔出了老遠。
「站穩,站穩,儘量找角落站穩!」鄭子明一隻手攬住臉色煞白的常婉瑩,另外一隻手舉著銅皮喇叭,不停地叫喊。
從陸地走向海洋,沒有任何捷徑。也沒有任何前任的著述可以借鑑。他只能跟大夥一道,去摸索,總結,用汗水和血水換取經驗。
成,則如鯤鵬展翼。敗,則永遠被吞沒於歷史的長河。
「小寶,小寶,你趕緊下令讓大船靠岸。趕緊下令讓大船往岸上開。海岸不遠,海岸就在咱們身後!」先前還如同孔雀般驕傲的常婉瑩,雙臂緊緊樓主鄭子明的腰,嘴裡不停地發出催促。
從師父那裡學來的輕身功夫,此刻半點兒都派不上用場。從小被家族長輩教養出來的矜持與斯文,此刻也被周圍無盡的紅色,徹底拖入了海底深淵。這一刻,唯一能讓她感覺放心的存在,只有雙臂間這個魁梧的身軀。
這具身軀,以前她也曾經偷偷地抱過,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緊,這麼肆無忌憚。
「好了,在鯨魚的力氣沒有耗盡之前,船隻能任它拖著走。否則,咱們越是急著靠岸,越容易被它拖翻!」感覺到懷中這具身體所發出的顫抖,鄭子明將攬在對方肩膀上的手,又緊了緊,柔聲安慰。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比常婉瑩高出了小半個身子。原本可以抵上他鼻子尖的黑髮,此刻只能勉強捱上他的下頦。雙方之間的關係,也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巨大變化。他無需再借助她的父輩才能生存,而她,也無須再為了他,強迫自己去面對世間的血雨腥風。
「你不用怕,有我在!」將頭又低了低,他繼續小聲補充。「我在,在你身邊。」
這句話,其實沒有任何意義。然而,卻讓懷中的戰慄,迅速平息了下去。抱在腰間的雙臂,變得越來越緊,越來越緊。胸口處,同時有一股溼熱的感覺傳來,溼漉漉地湧遍全身,清晰而又真實。
「別怕,我在!就在你身邊!咱們以後不會永遠再分開!」鄭子明啞著嗓子補充了一句,像大樹般,將身體站得更穩。
「嗯!」常婉瑩嘴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回應,不再說任何話,只是用心臟感覺此刻的安寧。
後悔麼?應該是有一點。早知還會出現另外兩個女人,當年也許她就不該放對方離開。
然而,如果不離開,對方就要永遠仰人鼻息。永遠找不到屬於他自己的那片天空,永遠抓不住他自己的命運,永遠不會像現在這樣,在陸地和大海上縱橫來去,自在逍遙!
半邊海面,已經被鯨魚的血徹底染紅,船隻還在繼續晃動,卻漸漸有了規律,就像在烈火中,翩翩起舞的鳳凰。
潘美被李順攙扶著,從甲板上爬了起來。用手從自己腳邊掬起紅色的海水,開始清洗身上的汙穢。
兩名受傷的勇士,將各自再度與護欄綁在了一起。臉上的血跡未乾,嘴角卻已經浮現了笑容。
更多的弟兄們,也從甲板上站了起來。更多勇士,停止了嘔吐,翻滾,用雙手拉住了繩索,用腳趾努力扣住了甲板。
力氣耗盡的巨鯨,艱難地用尾巴拍起最後一波海浪,然後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噢,噢,噢噢噢噢——」歡呼聲在海面上響起,驚飛一群白色的海鷗。
沙船上的木帆緩緩轉動,沙船的尾舵落入水面,與木帆一道推著船身調整方向。
終於,船頭斜斜地指向了遠處的海岸。整個沙船瞬間加速,在紅色的海面上畫出一道白色的尾痕,劈波斬浪,踏上歸途。
小山一樣大的鯨魚屍體,被船上的繩索拖著,朝岸邊滑行。所過之處,留下一道絢麗的殷紅。
斜陽迅速落向了岸上的山峰。
海水和天空,變成了同樣顏色。
這一刻,殘陽如血。
注1:在宋朝之前,豬肉都不怎麼入中國人的眼。直到花椒等香料大規模在飲食上應用普及。另外一種說法是蘇東坡改進了豬肉的烹調方法,並且親自推廣豬肉,才使得豬肉大行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