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帝王(三)

聶文進的身手原本在劉漢國內也能排得上號,否則也不會受到劉承佑的重視,大力扶植起來跟老帥們抗衡。然而,最近一年多來,特別是掌管禁軍以來,他卻把全部心思都花在瞭如何討小皇帝歡心上,根本沒認真打熬筋骨,因此支撐了沒幾下,就被史弘肇給砸翻在地,腰間的佩刀也摔出去了老遠。

與聶文進一道出來的禁衛們也都跟著吃了不少幾拳,忍不住心頭火起。大喝一聲,就試圖拔刀。然而剛剛將刀身拉出一半兒,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金屬鏗鏘,卻是史弘肇的貼身侍衛們,怕自家老帥遭了毒手,齊齊上前數步,在宮門口結成了一個進攻陣形。

「別,別動刀子!小心,小心驚了聖駕!」宰相楊邠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把身體一橫,擋在了幾個冒失的宮廷禁衛面前,「放肆,把刀收回去。史樞密脾氣雖然急,卻是國之干城。連陛下對他都會容讓一二,爾等豈能對他動刀動槍!」

即便他不給臺階下,那幾名禁衛也知道此刻自己絕對討不到任何便宜。因此趕緊將佩刀插回了鞘內,接連後退數步,用身體堵住宮門,「我等並非敢對樞密使大人不敬,乃,乃是職責所在!」

「對,對,他們不是對樞密使拔刀,而是不敢放任何人衝擊內宮。得罪之處,還請諸位大人見諒。」聶文進也趕緊打了個滾兒,躲到了禁衛們身後,大聲解釋。

宰相楊邠冷冷地看了聶文進一眼,轉過頭,衝著臉色鐵青的史弘肇拱手為禮,「樞密使可曾氣消了?若是心中仍有餘怒,不妨也錘楊某某幾下。反正楊某這一把老骨頭也沒幾天好活了,不妨死在你手,也落個乾脆利索!」

「你這老匹夫,早晚會追悔莫及!」史弘肇跟他交情頗深,不願誤傷同僚,撇了撇嘴,大聲冷笑。

「老夫是大漢國的丞相!」楊邠看了他一眼,嘆息著補充。

他也曾經戰場上滾打多年,絕非手無縛雞之力的純粹文官。因此剛才在幾個宮廷禁衛拔刀之時,已經敏銳地感覺到了殺氣。然而,此時此刻,作為一國宰相,他卻只能儘自己最大努力去化解衝突雙方的敵意,而不是憑著直覺去火上澆油。

九州未能一統,契丹在外虎視眈眈。朝廷不能亂,否則,非但會令親者痛,仇者快。剛剛過上沒幾天安穩日子的中原百姓,又要血流成河。

「我等,終究受了先皇知遇之恩!」三司使王章,也上前數步,嘆息著從地上扶起了吏部尚書蘇逢吉。「君有過,可諫之,卻不可強之。」

「哼!」見王章也不支援自己繼續將事情鬧大,史弘肇冷哼一聲,轉身擺手。

「嗆啷!」「嗆啷!」「嗆啷……」兵器入鞘聲響成了一片。史府親衛們很恨地收起刀,轉身徐徐後退。

直到此刻,聶文進的魂魄,才終於掉回了軀殼內。抬手擦了把臉上的血,訕訕說道:「史樞密,方才晚輩一時情急,還請您老海涵則個。其實,其實晚輩一直對您老仰慕得很,心中絕無任何敵意!」

「有又如何?史某巴不得你有!」史弘肇轉身看了他一眼,滿臉不屑。然而,終究沒有衝過來繼續老拳相向,而是用眼睛的餘光稍稍朝著宮門內掃了掃,換了稍微緩和些的語氣喝道:「誰在門後,藏頭露尾算什麼玩意?是想向皇上表忠心,還是想替姓聶的抱打不平,儘管自己放馬過來!」

「樞密使不要誤會,是,是下官!」門背後人影搖晃,走出了兩個年青且秀氣的面孔。越過兩股戰戰的眾禁宮侍衛,朝著史弘肇等人鄭重行禮,「三司副使郭允明,見過樞密使和諸位大人!」

「金吾將軍李業,見過樞密使和諸位大人!」

「你們兩個狗賊,又在宮裡唆使皇上不務正業!」史弘肇一見這二人,剛剛落下去的怒火,瞬間再度衝破腦門。跨步上前,抬腿就踹。

「化元切勿莽撞!」宰相楊邠攔了一下沒攔住,眼睜睜地看著史弘肇一腳一個,將國舅李業和小皇帝的寵臣郭允明踢翻在地。隨即,又一腳接著一腳,衝著二人的身體上猛踹不止。

「狗賊,你們兩個賣屁眼兒的狗賊。先皇眠沙臥雪十數年,好不容易才積攢下這麼大一片基業。你們兩個狗賊受了先皇洪恩,卻不思回報,只是一心想著曲意逢迎,穢亂禁宮。老夫今天豁出去一死,乾脆替先皇清了君側!」一邊踢,史弘肇一邊破口大罵。聲若響雷,隔著兩裡地,恐怕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冤枉,卑職冤枉!」國舅李業身子骨差,一邊吐血,一邊哭喊著滿地打滾兒。

郭允明雖然也是文官,卻從小歷盡非人折磨,因此接連捱了十幾腳,居然既不躲避,也不求饒。只是咬著通紅的牙齒,低聲道:「打得好,打得好,反正你史樞密重兵在握,即便衝進皇宮裡行廢立之事,也是易如反掌。更何況無罪誅殺忠臣,以剪除陛下的心腹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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