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虎狼(七)

而魏仁浦也不負他的期望,這次立刻把握住了機會,朗聲回應:「謝明公!屬下以為,王宣徽所言,雖然貌似有道理,卻未免不盡人情。為人父母者,有幾個忍心耽擱子女一生?符李兩家當年聯姻,原本就是迫於形勢。如今李守貞全家被誅,符氏女能平安歸來,已經是不幸之中的大幸,為人父者,豈能再圖什麼虛名,逼著女兒為李家守孝,自己惹禍上身?更何況,符氏如今坐擁數州膏腴之地,麾下帶甲數萬。明公即便不贊成這份親事,也該換個委婉說辭,好言謝絕。豈能為了區區虛名,就直批其頰,為自己平白樹一強敵?!此乃魯莽愚頑……」(注1)

「無知小輩,休養逞口舌之利!」沒等他把話說完,剛剛被朝廷封為宣徽院北使的王峻已經火燒頂門。猛地轉過頭,手按劍柄,怒目而視,「什麼叫貌似有道理,卻不盡人情!丈夫剛剛被殺,做妻子的不思為其殉節,卻急著改嫁,這算哪門子人情?!王某方才對文仲之言,乃是發自肺腑。文仲若是採納,自然會想一些別的藉口,讓那符老狼不至於過於難堪。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是故意替文仲樹敵?」

「魏某,魏某乃就事論事,並非針對宣徽!」魏仁浦性子弱,被王峻劈頭蓋臉一頓質問,立刻額頭上又見了汗。一邊小步朝後躲,一邊抹著臉上吐沫星子替自己辯解。

「就事論事?你也配?就你那鼠目寸光?」王峻恨不得將魏仁浦的心臟掏出來,讓郭威看清楚刻在上面的險惡,手握劍柄,步步緊逼。

「俊峰!別忘記你此刻身處何地!」鄭仁誨實在看不下去,再度大聲喝止。

這回,王峻卻不想再給他面子,扭過頭,一對兒掃把眉毛高高倒立:「日新,王某尊重你年長,你卻不能倚老賣老!有些事情,你自己心裡明白。你們這些人沒膽子說也就罷了,王某不在乎,王某願意跳出來做這個惡人。但是,如果你們為了落個好人緣,就故意誤導文仲……」

「夠了,俊峰!」郭威心中,對鄭仁誨極為尊敬。見王峻居然連後者也張口就罵,心中立刻怒火上湧,狠狠拍了下桌案,厲聲喝止。

「文仲!你……」王峻被嚇了一跳,回過頭,又氣又恨。「你,你居然,居然……」

「秀峰,你今日肝火太盛,不宜謀事,且退下休息!」郭威知道王峻對自己的忠心,見此人委屈成如此模樣,頓時不願再加重責,強壓下心中怒火吩咐。

「你,不聽逆耳忠言,你早晚必會後悔!」王峻兀自記得上次被關進罪囚營反省的教訓,不敢再繼續耍性子。狠狠摔了下衣袖,揚長而去。

「明公……」魏仁浦見到機會,趕緊上前兩步,拱手欲諫。誰料郭威卻正在火頭上,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你也退下去吧,郭某的家事,郭某自己想就行了。原本就不該麻煩諸君!」

「是!」魏仁浦落了個老大沒趣兒,漲紅了臉,躬身施禮,「屬下告退!」

「明公,屬下告退!」鄭仁誨不想攙和太多,也起身欲走。郭威卻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大兄且慢!大兄應該知道,剛才郭某的怒火併非針對你。」

「唉,你自己剛才說得好,這畢竟是你的家事,文仲!」鄭仁誨被大兄兩個字,叫得心軟。只能嘆息著停住腳步,轉身搖頭,「且不說疏不間親,自古以來,哪個謀臣參與了主公的家務事,能落到個好下場?」

「大兄,大兄知道,我不是那心黑之人!」郭威被鄭仁誨說得老臉變色,搓了幾下手掌,小聲解釋,「所以,我也不敢苛責於秀峰,明白他是想防患於未然。但,但大兄也知道,郭某原本就不是個成大事的料兒。兒女親情,夫妻恩義,沒有一樣能割捨得下。若是此刻能做個富家翁,郭某寧願將家業直接分成數分,幾個子女一人一份,誰也不多,誰也不少。可,可如今被趕鴨子上了架,又怎麼可能將家業平分?」

「唉——!也真難為你了!」鄭仁誨知道郭威跟自己說得是大實話,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低聲追問,「既然你知道王秀峰是出自一番忠心,你為何,你為何從不接受他的勸諫?」

「君貴,君貴不是壞孩子!」郭威心裡好生難過,搖搖頭,繼續實話實說。「他雖然是我的義子,我和柴氏,卻一直將他視若己出。莫說,莫說他此時做事都中規中矩,對我這個父親也是孝順有加。即便他做過什麼非分之舉,只要有情可原,我這個做父親的,就無法忍心苛責。怎麼可能聽了秀峰的幾句話,就將十數年的親情棄之不顧?」

「那你可相信,君貴得到符氏為後盾,會對你行不孝之舉?」鄭仁誨無奈地聳聳肩,繼續沉聲追問。

「我在世之時,君貴肯定不會!」郭威稍加斟酌,便迅速給出答案。

柴榮的本事,他一清二楚。柴榮的品性,他也瞭如指掌。驕傲是驕傲的些,甚至有些剛愎自用,但絕非無情無義之輩。相反,跟他義母兼姑姑柴媯一樣,此子至性至情。受人滴水之恩,都會回報以湧泉。自己將他一直當做親生兒子,他對自己,也與對待親生父親沒任何兩樣。

「如果你哪天突然駕鶴,文仲,你別怪我咒你,人有旦夕禍福,我輩都是死人堆裡打過滾的,應該不忌諱這些。哪天你忽然駕鶴西去,君貴可甘居於青哥或者意哥之下?」鄭仁誨忽然後退了半步,目光炯炯,直戳郭威心底。

郭威被看得後退了兩步,低下頭,遲遲不敢與鄭仁誨的目光相接。

書房內,頓時一片死寂。只有晚風從窗外吹入,吹動符彥卿的親筆信,像兩片凋零的花瓣兒,緩緩墜落於地。

注1:王宣徽,王峻此時被朝廷封為宣徽院北使。魏仁浦稱呼他的官名,並非尊敬,而是刻意將他與其餘的人區別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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