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因為戰事頻繁,大量男丁陣亡,中原和塞外各地的女人數量都遠遠高於男人。所以一個男子娶兩三個老婆,是極為常見的事情。像某些富庶之地的大戶人家公子哥,妻妾成群也不為怪。
但同樣的道理擱在鄭子明身上,就不太適用了。無論是溫柔善良的常婉瑩,豪爽大氣的陶三春,還是寡言少語的呼延雲,好像都並非甘心與她人分享同一個丈夫的主兒。而這三人背後所代表的勢力,也沒有任何一個可以讓鄭子明等閒待之。尋常男子三妻四妾,到了他這兒,恐怕一妻一妾都很麻煩!
「怎麼就是胡鬧呢?小師妹當初可是對你有救命之恩!」根本不管鄭子明現在有多難堪,楊光義今天打定了主意要攪出個子午卯酉來。
於公,當年的小胖子如今已經隱隱自成一派勢力,通過聯姻的手段,將此人繼續綁在常家的戰車上,乃是當務之急。於私,師門當中,當初不知道多少師兄師弟對小師妹常婉瑩愛慕有加,偏偏讓鄭子明這小子佔了先。姓鄭的敢玩什麼見異思遷,師兄師弟們當然有義務替小師妹出了這口惡氣。
「是啊,小肥,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迎娶小師妹?不如趁著我這個當姐夫的在,咱們先把大致日期定下來。等回去之後,我也好跟岳父大人有個交代!」韓重贇原本沒打算干涉好朋友的私事兒,見陶大春的呼延贊兩個的反應不對勁兒,乾脆也加入了「逼宮」大軍。
作為一個將們公子哥,他不在乎鄭子明娶多少個女人。事實上,他的岳父常思,父親韓樸,家中都不止有一個妻子。然而,他卻必須替師門和澤潞系子弟,堅持住一個底限。那就是,正房大婦,必須是常婉瑩。至於誰第二、誰第三,等常婉瑩過了門兒之後,才輪到陶家與呼延家去爭。
「家父和春妹子過幾天,就會替你押著糧草輜重過來。你不如當面兒跟他們說清楚!」陶大春性情雖然敦厚,在維護自家妹妹的問題上,卻絕不會輕易讓步。笑了笑,低聲補充。
「如果鄭將軍看不上我呼延的女兒,家父先前的提議倒是可以作罷。」呼延贊知道自己這邊對鄭子明的影響力有限,乾脆直接來了個以退為進。
「你有完沒完!咱們家的事情什麼時候輪到你做主了!」話音剛落,原本已經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往裡鑽的呼延雲,再也待不下去,尖叫一聲,拔腿便走。
這下,鄭子明可是愈發尷尬了。想要跟大夥再解釋幾句,肚子裡卻找不出任何恰當言辭。直被逼得汗流浹背。若不是耐著今天的戰事尚未完全了結,真恨不得立刻像呼延雲一樣落荒而逃。
正尷尬得無地自容之際,四敞大開的堡寨門口,忽然衝出了十幾名弟兄,當先一個,正是奉命進寨清理殘敵的陶勇。離著老遠,就衝著鄭子明舉起手中鋼刀,大聲叫喊:「屠莊,屠莊!將軍,屬下請求屠莊。這堡寨裡頭住的全是禽獸,一個都不能留!」
「胡鬧!我軍今天有沒受到多少損失!」鄭子明如蒙大赦,趕緊板起臉來,厲聲呵斥。「不是說好了,只誅首惡,脅從不問麼?怎麼你突然又起了殺心?!」
「將軍,您,您進去看看,進去看看就知道了。姓朱的,姓朱的一家全都枉披了一張人皮!」陶勇猛地飛身下馬,單手戳著橫刀跪倒於地,淚流滿面,「屬下,屬下知道,知道您心腸好,不肯濫殺無辜。可,可在這朱家上下,肯定沒有一人無辜!」
「將軍,裡邊,這寨子裡,住的根本不是人,不是人!」其餘弟兄也相繼跪倒,哭喊著控訴。
這批人都是最早追隨鄭子明的精銳,最近大半年來幾乎每個人都多次在生死之間打過滾的。按道理,許多大場面都見識過了,情緒應該輕易不會波動才對。可今天,一個個卻兩眼通紅,聲音斷斷續續,肩膀和身體,也以為過於激動而顫抖個不停。
「勇子,你這是怎麼了。你先別忙著下跪。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你看到什麼了?你們幾個也是,別光顧著哭,先說,先把事情說清楚。」陶大春跟陶勇都來自陶家莊,非常熟悉後者的脾氣秉性,見此人竟然給氣成了這般模樣,只得把自家妹子的終身大事先放在一邊,上前幾步,大聲提醒。
「是啊,陶指揮,莫非堡寨裡邊還藏著一座森羅殿不成?」
「陶指揮,你先把話說清楚!」
「殺就殺唄,姓朱的全家原本就該死!但你們幾個何必氣成這樣?」
趙匡胤、韓重贇和呼延贊三個,最近一段時間也沒少跟陶勇打交道。知道此子並非一個莽撞人,趕緊收拾起各自心裡頭的算盤,先後出言追問!
聽了眾人的話,陶勇的情緒終於多少平靜了一些。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大聲吼叫,「他們,他們根本不是人。他們,他們全是畜生,披著人皮的畜生!寨子,寨子裡頭藏著幾間密室,裡邊,裡邊關的全是拐來的娃娃。上百個娃,上百個娃的下半截身子,都,都套在陶罐子裡。」(注1)
「道州侏儒?」趙匡胤博學多聞,立刻從嘴裡蹦出了一個典故。隨即,彎腰將包銅大棍從腳邊抄了起來,十根手指的關節,齊齊變成了青灰顏色。
韓重贇、呼延贊等人,則臉上先露出了幾分難以置信,隨即,也大吼一聲,身手便摸向了各自腰間的刀柄。
滄州雜耍名滿天下,從江南到塞北,只要是繁華所在,就肯定有一兩支雜耍隊伍定期前來獻藝。什麼上刀山,下油鍋,大變活人之類的絕技,無不精彩絕倫。而除了這些令人稱道的絕活之外,每場表演不可或缺的,就是侏儒戲。那些面目姣好,大頭小身子的男女侏儒往往一露面兒,不用任何表演,就能博得滿場的笑聲。稍微說幾句俏皮話,或者做幾個下流動作,便能讓看客們將大把大把的銅錢朝場子裡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