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麼,恐怕連定州城內,都未必用得起如此多的床子弩!」馬延煦笑了笑,順口回應。
靠近拒馬河的城市和鄉村,屢屢遭受戰火洗劫,民生凋敝,府庫空得大白天跑耗子。所以很少有節度使和州縣守將,肯拿出錢來打造床子弩,千斤閘等造價高昂的防禦利器。反正如果遼軍不肯接受賄賂,非破城不可,有沒有床子弩和千斤閘,結果都是一樣。
「怕是堡寨裡的弓箭儲備,也非常充足!」見自己的提醒,根本沒引起馬延煦的注意。韓倬不得不將聲音提高了數度,繼續補充。
這回,馬延煦終於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卻不打算做出任何調整。「先稱稱斤兩再說!弓箭再多,都總得需要人來使!光有城牆沒有城門,黑豹營即便吃一些虧,也隨時都能夠把隊伍撤下來!」
「嗯!」韓倬輕輕點頭。
兩軍陣前,他不能說得太多,以免影響馬延煦的判斷。此外,對手在冰牆上沒有留城門,也的確是個巨大的缺陷。即便僥倖佔據上風,也很難迅速擴大戰果。
「但願是他們心怯了!」帶著幾分期盼,記室參軍韓倬將目光轉向戰場。目送著黑豹營的將士,在康延陵的帶領和鼓動下,一步步繼續向冰牆迫近。
兩百步、一百七十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期間不斷有床子弩從冰牆上射出,但取得的效果卻非常低微。料峭的朔風和寒冷的天氣,嚴重影響了床子弩的準頭兒。而黑豹營指揮使康延陵的機智應對,則令床子弩的戰果雪上加霜。
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
「嗚嗚嗚——」號角聲響起,黑豹營的認旗猛然被插在了雪地上,旗杆深入兩尺。
前推隊伍中,有人停在了原地,有人則加速向前跑動。幾個都頭在人群中穿梭,鼓舞士氣,傳遞命令。十將們則拍打著各自麾下弟兄的肩膀,把一小隊一小隊士卒按兵種擺開。刀盾手被放在最前,吸引對方的羽箭,並給所有人提供保護。弓箭手彼此隔著五步距離,在刀盾手身後排成直線,隨時準備發起攻擊。長矛手則退到最後,將長矛高高地舉過頭頂,隨著口令聲左右擺動,盡最大可能干擾冰城上守軍的視線。
「吱——」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笛聲,守軍搶在黑豹營發起攻擊之前,果斷出手。密密麻麻的羽箭從城頭上飛出,就像一片黑色的冰雹。潔白的雪地上,迅速長出了數百支荊棘。團團的荊棘從中,一朵朵紅色的「花朵」陸續綻放,與曠野裡的積雪互相映照,無比妖豔。
記室參軍韓倬的心臟猛地一抽,瞬間疼徹骨髓。「反擊,馬上反擊啊,壓住他們!」再不顧上什麼形象,他舉起手臂,瘋子般用力揮舞。扯開嗓子,大喊大叫,不管前方的將士聽見聽不見。
「反擊,反擊,壓住他們!」四下裡,叫嚷聲如同山崩海嘯。所有拖後壓陣的幽州將士,個個都紅了眼睛,扯開嗓子狂吠。
一路南下打草谷,所受到的抵抗微乎其微。就連幾家節度使,都賠著笑臉,偷偷地送上了大筆的錢糧。區區一個鄉下堡寨,居然,居然膽敢不跪下受死?居然,居然還敢搶先向遼國大軍射出羽箭,真是,真是罪大惡極,活該被斬草除根!
彷彿聽到了他們的狂吠,陣前的黑豹營,頂著對手的箭雨發起了反擊。兩百五十多張角弓被迅速舉起,拉滿,兩百五十多支狼牙箭,迅速脫離弓弦。
「呼——」寒風呼嘯,托起一片黑色的箭桿。七十步的距離轉瞬被掠過,狼牙箭帶著刺眼的陰寒砸上了冰牆,發出一連串滲人的「噼啪」聲。
淡藍色的冰渣四下飛濺,白色的霧氣翻滾升騰。一團團淡藍與純白之間,點點紅星濺起,落下,繽紛如早春時節的落英。
長期與契丹人協同作戰,幽州兵卒在不知不覺間就受到了塞外部落的影響,在弓箭方面下得功夫極深。兩百五十多支狼牙箭,至少有大半兒都準確地落在了冰牆正上方某個狹小區域。而狼牙箭巨大的殺傷力,則在這一瞬間被髮揮了個淋漓盡致。
幾個倉促舉盾自我保護的李家寨鄉勇,被狼牙箭推得站立不穩,直接從冰牆另外一側慘叫著跌落。幾個藏在箭垛射擊的弓箭手,被冰面上彈起的狼牙箭射中了小腿,雙手抱住傷處悲鳴不止。還有二十幾個鄉勇,則被狼牙箭直接命中了胸口或者後背,當場慘死。殷紅色的血漿順著冰牆表面,汩汩下流,轉瞬成溪。
僥倖沒有被狼牙箭波及的鄉勇們,則咬緊牙關張弓,放箭。朝幽州軍傾瀉復仇的鵰翎。半空中,箭來箭往,連綿不斷。城上城下,垂死者的悲鳴和傷者的慘叫,也同樣連綿不絕。
「娘——」「娘咧——」「孃親——」所有悲鳴聲,都是一模一樣,無論發音還是腔調。幽州和定州,彼此隔得不遠。城上城下,原本就全是漢人。
他們原本是鄉親,是兄弟,操著同樣的口音,長著差不多的面孔。而此時此刻,他們卻恨不得立刻殺死對方,下手毫不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