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勁草(六)

「哦,竟有此事?」韓倬眉頭輕皺,將信將疑。

馬延煦給耶律赤犬和韓德馨兩兄弟製造機會立功贖罪,的確是出自一番好心。可若是又吃了一次敗仗,則等同於好心卻將二人推進了陷阱,也就怪不得這兄弟倆一路上罵罵咧咧了。

「如果,如果我們說了半句假話,就,就讓我們哥倆兒凍死在半道上!」耶律赤犬性子急,見韓倬不相信自己的話,揮舞著手臂大聲發誓,「我們哥倆兒也不是第一次領兵了,再疏忽大意,還能一夥尋常鄉勇打得全軍盡墨?可馬將軍卻對那李家寨的實力問都不問,便想著直接出兵討平。這,這天時地利人和樣樣不沾,他,他哪裡有必勝的把握!」

「是啊,樹人兄,你既然與馬將軍是知交,請務必提醒他,敵軍他想得那樣不堪一擊!」既然自家兄長都把話說到如此份上,韓德馨索性也開誠佈公,將自己的想法和擔憂一一說明,「咱們遠來疲敝,對方卻是以逸待勞,這是其一。咱們頂風冒雪,而對方卻是蹲在屋子裡烤火吃肉,這是其二。咱們拿對方當尋常鄉勇,而對方卻知道咱們的大體實力,這是其三。咱們……」

一口氣,說了四五條。無論從哪一條角度看,自己這邊都沒有任何勝算。然而,記室參軍韓倬聽了,卻只是搖頭不語。半晌,才忽然嘆了口氣,幽幽地道:「有勝算也罷,沒勝算也罷,既然已經走到這裡了,斷然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況且,兩位賢弟只看到了戰場上的一時勝敗,卻沒看到戰場外的莫測風雲。實不相瞞,這一仗,咱們必須打,無論輸贏。否則,非但馬將軍和二位前途會受到影響,還會波及到一大批人!屆時,即便陛下看在你們父輩的份上不予嚴懲,至少五年之內,你們兩個,甭想輕易翻身!」

「嗯?」耶律赤犬和韓德馨哥倆以目互視,都在對方眼睛裡看到了狐疑的味道。

如果不把主將鄭子明考慮在內,那李家寨就是個普通軍寨,拿下不拿下,對遼軍來說都只是個面子問題,根本無關痛癢。而以他們哥倆兒的背景,即便因為吃了敗仗而受到懲處,頂多也就是個削職為民。等風聲一過,就能換個隊伍再度領兵,何至於一蹉跎就是五年?

「按照家譜,二位應該都是德字輩吧?可否容某問一下,你們二位的同輩當中,共有兄弟幾個?」正困惑間,耳畔卻又傳來了一句笑呵呵的詢問。聲音不高,卻如冷風一樣,直接刺入了哥倆的骨髓。

「嗯!」耶律赤犬和韓德馨二人的身體同時晃了晃,手腳一片冰冷。

薊州韓氏家族的實力非常強大,可自身也的確稱得上枝繁葉茂。他們德字輩兒,光是屬於主支的堂兄弟就有十一個之多,其餘旁支和遠親兄弟,全部加在一起肯定要超過一百。而二叔韓匡嗣即便權勢再大,也不可能把這一百多個子侄輩兒全都提拔到五品以上高位。其中肯定要分個親疏遠近,培養價值的高低。要是有人得到機會卻不知道好好珍惜的話,想必二叔那裡也不介意把機會轉贈換別人。

「二位既然如此年青,就能各領一營兵馬,想必都是同輩之中的翹楚!」彷彿擔心剛才那當頭一棒敲得還不夠重,玉面書生韓倬不待韓德馨哥倆緩過神兒,就又高高揚起了手臂「可若是二位成了別人攻擊薊州韓氏的把柄,不知道樞密使大人,會願意捨棄多少家族利益,換取你們兩個的平安?」

「你,你胡說!盡拿瞎話嚇唬我們!我,我們不怕,不怕!」

「世兄休要危言聳聽!我韓家對大遼功勞赫赫,無緣無故,誰會拿我們哥倆當把柄?」

耶律赤犬與韓德馨哥倆大急,梗著脖子低聲叫嚷。

對方提出的第二個問題根本不用想,如果兄弟倆吃敗仗的事情果真影響到了家族安危,恐怕長輩們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們兩個當作棄子。這是大家族千百年來的傳承之道,換了任何姓氏都會這麼幹,薊州韓氏絕對不可能例外。

「兩位賢弟稍安勿躁!」韓倬依舊是先前那幅智珠在握的模樣,笑了笑,輕輕擺手,「兩位可知道延煦兄能如此迅速返回軍中的原因?」

「他,他送完了物資和奴隸,當然就能趕回來!」耶律赤犬不明白此事兒怎麼又跟都指揮使馬延煦扯到了一起,晃晃腦袋,帶著滿頭霧水回應。

韓德馨卻比他機靈得多,沉吟了片刻,拱著手道:「馬將軍之所以能如此快返回,得益於朝廷新實施的授田令。但授田令對大遼來說,分明是一件良策。為何又會令我薊州韓家受到攻擊?小弟愚鈍,請世兄不吝指點。」

「不敢!」韓倬詭異一笑,忽然顧左右而言他,「家祖當年曾經給太祖皇帝獻‘胡漢分治’之策,二位以為此策如何?」(注1)

「這……」耶律赤犬平素懶得讀書,根本不知道「胡漢分治」為何物,頓時被問了個無言以對。

韓德馨的臉色,則愈發凝重。默默沉思了好半晌,才長長地吐了口白氣,低聲道:「世兄勿怪,魯公為太祖皇帝所獻‘胡漢分治’之策,在當時乃為一等一的良謀。我大遼能有今日之強盛,全賴於此。然我大遼國內,契丹人與漢人始終涇渭分明,恐怕也跟此策息息相關。一國之內,過於強調各族之間的差異,而不能彼此間一視同仁。就好比一家之內過於在乎誰是長房,誰是旁枝,從長遠計,未必是善事!」

「說得好,那賢弟可知道,家祖為何要給太祖皇帝獻此有明顯缺陷之策?家祖無目乎,群臣無目乎?若非大遼國滿朝盡是無目之輩,幾十年下來,朝廷為何明知其有缺陷,卻不改之?」韓倬大笑,撫掌,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知音般興奮莫名。

「這……」天很冷,韓德馨的腦門上,卻滲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

說魯國公韓延徽是個睜眼瞎子,他可沒有如此勇氣!指責大遼國的所有文官都有眼無珠,那更需要好好稱稱自家腦袋的重量。如果「胡漢分治」之策的缺陷早就被發覺,卻至今沒法改變,恐怕答案就只有一個……

「非不為,力不能及也!」抬手迅速在腦門上擦了一把,韓德馨啞著嗓子,以極低的聲音說道。「以胡法治漢,則使得漢人爭相南逃。以漢法治胡,則契丹各部必對施政者群起攻之。縱使以太祖之神武,亦避免不了其粉身碎骨!」

「那授田之策呢?對契丹各部的長老來說,此策比那‘胡漢分治’又如何?」韓倬的追問再度傳來,夾在白毛風中間,把韓德馨直接給凍僵在了馱馬背上。

注1:魯國公韓延徽,遼初名臣,甚受耶律阿保機器重。曾經替阿保機出謀劃策,滅國數十。阿保機死後,耶律德光,耶律阮也先後對其委以重任。其子韓德樞,21歲便被封為太尉,也替遼國立下了汗馬功勞。

注2:淮南王劉安成了神仙,他的雞犬也跟著一道白日飛昇。所以留下了雞犬升天的典故,指某些的爪牙因為主人的福氣,跟著升官發財。

注3:太祖皇帝,指遼太祖耶律阿保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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