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勁草(二)

畢竟是將門之後,得到過韓家長輩們的幾分真傳,三言兩語,他就把自己當初的行軍路線,呈現在了頂頭上司和一眾同僚的面前。

「為什麼不走東側,東側的道路明顯比西北側平坦?」輿圖旁,立刻有人低聲質問。

「去之前,韓某曾經接到地方上的線報。李家寨至少曾經兩次在寨子東側的山谷裡設伏,兩次都全殲了來犯之敵。」對於跟自己平級的將校,韓德馨卻沒有什麼「客氣」話可講,想都不想,就給出了一個硬邦邦的答案。

「嗯!」對方被噎得頗為難受,卻無法再質疑他的選擇。喘息了數下,又帶著幾分惱怒追問,「既然如此,幾為何非要去打那李家寨?從滱水到李家寨之間,分明還與七八處堡寨可以討伐!」

「若是隻為了圖些糧草銅錢,當然會撿容易的打!誰還不知道軟柿子好吃?可此番出兵,大將軍分明曾經說過,要打掉各地漢人計程車氣。讓他們不敢再生任何反抗之心!」不待韓德馨回應,耶律赤犬撲上前,惡狠狠朝發問者叫嚷。

打了敗仗,居然還有臉如此囂張?!這下,兄弟兩個可是有點兒犯了眾怒。周圍的將佐們紛紛豎起眉頭,七嘴八舌地嘲諷道:「那耶律小將軍,可是如願把人家計程車氣給打掉了?」

「嗯,吃硬柿子才有種,問題是,你得有相當的牙口!」

「呵呵,我等的確光知道撈些錢糧。但比起丟光了兵馬輜重,卻腆著臉獨自逃命,總還是穩當些吧?」

「原本不懂什麼叫做送貨上門,現在好像懂了一點。就是不知道送貨之人跟對方,到底是什麼關係,居然……」

「行了,都少說幾句,軍中沒人買啞巴!」軍主蕭拔剌聽大夥越說越不像話,騰地站了起來,「我等都是武將,不要學漢國文官們那些壞毛病。他們倆打了敗仗,本官自然會上報南樞密院和徵南大將軍行轅,由大將軍和南院樞密使來按律給與處罰。但眼下要緊的不是指責他們兩個用兵的失誤之處,而是如何才能把這口氣討還回來!」

「是,我等知錯了,請軍主責罰!」眾將佐被嚇了一大跳,齊齊拱手請罪。

「算了,下不為例!」蕭拔剌看了大夥一眼,有氣無力地擺手。

真的要按律處罰,他現在就該把耶律赤犬和韓德馨兩個傢伙給推出去斬首示眾。而上報給新任大將軍蕭兀烈和南院樞密使韓匡嗣,結果必然是板子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對此,在場眾將,估計心裡也都是門清。所以,既然連喪師辱國之罪都不予追究,他這個軍主,又有什麼臉面去計較大夥的幾聲喧譁?

「當日,末將走到了差不多這個位置……」韓德馨察言觀色,搶在蕭拔剌提醒自己之前,繼續低聲補充。無論是說話的神態和語氣,都比先前低調了許多,「距離陶家莊大概還有十五六里,遭到了對方的重兵伏擊。末將和耶律將軍本該死戰殉國,然念及冰天雪地,訊息很難及時傳回,才不得不忍辱偷生,以圖有朝一日能讓仇人血債血償!」

「他奶奶的,本事全長在了嘴巴上,逃命還逃出道理來了!」眾將佐側著眼睛冷笑,對韓德馨的狡辯不屑一顧。

「如果能順利佔領李家寨後山,你預計得多少人馬,才能將寨子一舉攻破?」蕭拔剌裝作沒看到大夥的表情,繼續沉聲追問。

「末將不敢!」韓德馨吃一次虧,學一次乖。非常謙虛地拱手施禮,「末將估計,李家寨裡邊所藏兵馬,應該不低於兩千。若是算上寨子裡可以臨時呼叫的老弱,則還要再多出一倍。所以,所以末將不敢估測我軍出兵多少,才有必勝的把握!」

「哼!」「膽小鬼!」「孬種!」「懦夫!」眾將佐聽了,頓時一個個把嘴角撇得更高,心中對韓氏兄弟,也愈發地瞧之不起。

他們這支兵馬,由五個契丹營頭和五個幽州軍營頭組成。其中無論契丹營還是幽州營,都不是滿編。在被耶律赤犬和韓德馨兩兄弟折損掉了兩個營頭之後,剩下的總人馬數量,也就是三千上下。其中還有一小半兒為輔兵和雜兵。

如果李家寨的守軍果真像韓德馨說得那樣高達四千之巨,那就根本不用商量,只有全軍撲上,才有復仇的可能。而拿這麼龐大的一支兵馬去對付一個小小的巡檢司,即便打贏了,也未必如何光彩。萬一受天氣和地形的影響鎩羽而歸,大傢伙可就全都被姓韓的給拐到陰溝裡頭了,回去後誰都落不到好果子吃!

「末將以為,兵貴精不貴多,欲踏平李家寨,三個營的弟兄足夠!」正在眾人猶豫不決之際,忽然在佛堂的門口處,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大夥吃了一驚,齊齊扭頭。恰看見都指揮使馬延煦那傲然的面孔。(注2)

注1:祖州,今內蒙古巴林左旗。遼國早期上層貴族紛爭不斷,失敗者大多數都會被送到祖州軟禁。如耶律阿保機的皇后術律平,阿保機之子耶律李胡,大惕隱耶律留哥,都曾經被軟禁於此。

注2:馬延煦,遼國馬氏一族的翹楚。其父馬胤卿為後晉刺史,被耶律德光俘虜。耶律德光憐其才而赦免了他。從此馬氏一族成為了契丹人的千里馬,在幾次南下戰爭中都不遺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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