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疾風(六)

這個條件,立刻影響到了潘美的判斷。也從巨石頭探出半個腦袋,他迅速朝下面張望。只見一堆孱弱的篝火旁,兩個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遼國人正在擠在一起互相取暖。其中一個穿著契丹將領的傢伙,已經昏昏欲睡。另外一個身著幽州軍服色的傢伙,則一隻手按著刀柄,另外一隻手用撿來的樹枝,不停地挑動篝火裡的木柴,以免這最後一點火光,也被凍僵在入夜後的寒風當中。

「順子,我對付清醒的那個,你去殺了睡著的那個!子明,你替我們倆掠陣就行!」輕輕地做了個深呼吸,潘美壓低了嗓子,開始策劃接下來的攻擊。

鄭子明好像被驚嚇到了般,迅速扭頭看了他一眼,卻最終什麼都沒有說。李順則低低的答應了一嗓子,緩緩從腰間抽出了橫刀。

「先搓幾根繩子綁在靴子底兒上,以免滑倒!」潘美衝著李順點點頭,繼續低聲佈置。從始至終,沒向鄭子明再多看一眼。

鄭子明這傢伙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會莫名其妙的心軟。潘美隱約能感覺到,先前鄭子明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的原因,就是由於他忽然又開始「抽風」。但是,潘美不想戳破。只打算不動聲色地替對方把問題解決掉。這是他作為朋友的職責,也是作為心腹幕僚的義務!

他和李順兩個麻利地割掉衣服下襬,搓成繩子,在靴子面兒和靴子底上來回纏繞。同時,迅速用目光測量自己與對手之間的距離。

從大夥藏身巨石到下面篝火堆兒,大概有二十六七步遠。雪有點兒厚,為了不在中途摔跤,並且在敵將沒做出足夠反應之前結束戰鬥,他必須預先做好充足準備,務求一擊必中。

鄭子明扭過頭,默默地看著二人,依舊沒有說話。他似乎不知道自己此刻該說什麼,或者知道自己不該說什麼。潘美現在的決定沒有錯,他自己先前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他知道,但是,他卻說服不了自己。

火堆旁,那個年青的幽州軍指揮使,全然沒有感覺到大難即將臨頭。依舊小心翼翼地挑動著篝火,儘量讓火苗距離自己的哥哥身邊近一些,哪怕他自己半邊身子已經染滿了白霜。

他們是兄弟,即便一個做契丹人打扮,一個做漢人打扮,也依舊是兄弟。他們彼此之間血脈相連,除了死亡之外,任何外力都無法切斷。

忽然,那個年輕人站了起來,一隻手拎著燒火棍,另外一隻手快速抽出了腰刀。潘美同時撲了下去,踩著厚厚的積雪,動作迅捷如撲食的虎豹。李順兒手持橫刀緊隨其後,兩條大腿在沿途帶起滾滾雪沫。

只是短短一個剎那,勝負就已經見了分曉。年青幽州軍指揮使持刀的右臂,被潘美砍出了一道口子,瞬間血流如注。其左手中的燒火棍,也被衝上前的李順一刀砍做了兩段。

這當口,他唯一的機會,就是將右手中的腰刀交到左手,且戰且逃。然而,令潘美和李順兒兩個猝不及防的是,此人卻忽然斜撲了過去,用身體擋住了沉睡中的契丹將領,「饒命——!」一邊奮力將腰刀舉過頭頂,抵抗潘美的攻擊,他一邊大聲乞憐,年青的面孔上,寫滿了求肯:「別殺我哥!求求你們!別殺我哥!殺我一個人就足夠了。我是南院樞密使韓匡嗣的侄兒韓德馨,他從小就被送給了外人,死了也不值錢!」

「別殺他,殺我,我是他哥。我的腦袋比他值錢!」火堆旁,身穿契丹袍服的那個,也跳了起來,雙臂張開,將韓德馨牢牢擋住,「殺我,別殺他,留著他要贖金。無論多少錢他家都拿得出!殺我,我是契丹人,他是漢人,跟你們一樣!」

「想得美!老子來時路上,可曾放過一個漢人?」李順兒獰笑著,高高舉起了橫刀。

對方是兄弟,死在對方手裡的人,也不都是沒有父母兄弟的孤兒!老天有眼,血債必須由血來償還!

他看到了對方眼睛裡的恐懼和絕望,橫刀下剁,心中暢快無比。然而,耳畔卻忽然傳來「當!」「當!」兩聲脆響,虎口一麻,橫刀伴著潘美劈下來另外一把的橫刀,相繼飛上了天空。

「你幹什麼——?」李順兒和潘美異口同聲的指責。

「讓他們走!」鄭子明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篝火旁,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手中鋼鞭擋住了兩名俘虜的身體,上面,兩道刀痕忽隱忽現。

「你瘋了?你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潘美憤怒地大叫,李順則目瞪口呆。兩名俘虜死裡逃生,雙雙變成了一對「冰雕」,眼睛睜得滾圓,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讓他們走!」鄭子明兩眼通紅,滿臉是淚,手臂顫抖,身體和大腿也不停地顫抖。「滾,趕緊滾,這輩子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別殺他,殺我,我是他哥!」冥冥中,他彷彿看到有一個胖胖的傢伙,用身體擋在了急衝而至的戰馬前,雙臂張開,宛若一座巍峨的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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