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對方是為自己好,否則,再拖延幾個呼吸時間,自己即便能控制住越俎代庖的念頭,心臟也無法再承受這最後時刻的緊張。
而現在,幾乎狂跳出嗓子眼的心臟,艱難地重新落回了肚子內。讓他終於可以稍稍冷靜一些,可以冷眼旁觀獵物自己跳進陷阱的最後歷程。
寧子明的胳膊很強壯,腋窩很暖和,像一棵大樹伸展的樹枝,可以為人遮擋出一片安寧的天空。
「怪不得小春姐一眼就看上了他!」忽然間,潘美的鼻子裡有些發酸,重新落回胸腔內的心臟,也沉甸甸的,隱隱作痛。
然而,下一個瞬間,所有酸澀和痛楚,就迅速從他身體內溜了個精光!
他再度瞪圓了眼睛,雙手握緊,一動不動。
他看到,有個全身包裹得鐵甲的壯漢,在數名侍衛的簇擁下,來到了白色巨石前。藉著燈籠和火把的光亮,開始辨認上面的文字。
「袞州李泉,韓家莊二十二冤魂,在此恭候你多時!」一字一頓,潘美自己用極小,極小的聲音,將石塊上的文字替壯漢唸了出來。
「啊——!」話音剛落,山谷裡,狂叫聲猛然響起。領軍前來偷襲李家寨的主將郭全,像瘋子般,抽出腰間橫刀,四下亂砍。
周圍的爪牙們毫無防備,轉眼被砍倒了四五個。餘者「轟」地一聲,四散奔逃。
「攻擊!」寧子明的聲音終於響起,不帶絲毫的情緒。
令旗快速舉起,快速揮落!
「攻擊!」「攻擊!」「攻擊!」「攻擊!」……
百人將、都頭、夥長們按照平素的訓練標準,快速地重複,將總攻的命令,轉眼傳入每一名「獵人」的耳朵。
埋伏在山谷兩側制高點處的莊丁們,悄無聲息地站起身,舉起角弓,瞄準谷底偷襲者,箭如雨下。
山谷裡,前一刻還躊躇滿志的偷襲者們,此刻則變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東一團,西一簇,舉著橫刀、長矛、盾牌、扎槍,在箭雨中往來奔逃,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做,才有希望逃出生天。
沒有人主動站出來,組織他們後撤。
也沒有人主動站出來,帶領他們向前突圍。
幾個核心人物,全都被恐懼和絕望給擊垮了,短時間內,根本想不起來其他。
其中最為絕望的,無疑就是主將郭全。
只見他,如同被惡鬼俯身了一般,揮著一把橫刀,見誰砍誰。身上接連捱了四、五箭,卻絲毫感覺不到疼,也絲毫沒有興趣停下來先砍斷箭桿。只是不停地揮刀,揮刀,揮刀,彷彿全天下的人,都跟他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幾名倒霉的兵卒被郭全從身後追上,一一砍到。
幾名將佐被逼無奈,轉身迎戰,卻技不如人,被郭全挨個殺死。
一陣箭雨落下,將郭全射成了刺蝟。
箭雨稍歇,郭全頂著「長滿」箭桿荷葉甲,站起來,繼續滿山谷追著人亂砍。鮮血順著甲葉,淅淅瀝瀝流得到處都是。
「這廝,也不過如此!」潘美推開寧子明的胳膊,緩步走下山坡。
他現在,心中已經沒有了半點兒緊張,半點兒興奮,半點兒驕傲。相反,卻有些索然無味,有些冷靜得出奇。
所有結局早已經寫好。
不是在今晚,而是在小半月之前。
潘美終於明白,此戰有沒有他後來的出謀劃策,結果都是一樣。
「郭全,原名李泉,本為袞州縣尉。貪圖韓家女美色求娶不得,惱羞成怒,趁夜帶爪牙潛入韓府,殺韓氏滿門,掠韓家女而走。韓家女憤而投河,袞州士紳物傷其類,鼓譟入縣衙鳴冤。李泉自知眾怒難犯,棄官潛逃,不知所蹤……」
數日前,郭全剛出汴梁,他的名字和履歷,就已經被送到了李家寨中。
「點烽煙,通知山那邊,可以收網了!」寧子明的聲音再度從山坡頂傳來,依舊不待任何情緒波動。
「騰!」臨時用石塊堆就的烽火臺上,有團烈焰騰空而起。
「騰!」「騰!」「騰!」「騰!」……
周圍的數座山頂,一團團烈焰陸續跳起來,與寧子明身邊的烈焰遙相呼應。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在距離李家寨不遠的西南方某處的無名山坡,猛然響起了一陣低沉的畫角。
夜風中,宛若虎嘯龍吟。
「殺!」呼延贊長槍前指,雙腿快速加緊馬腹。
「殺!」蓄勢以待的騎兵們從山坡衝下,衝入野雞嶺趙家軍中,如沸湯潑雪。
「殺!」「殺!」「殺!」千里之外的汴梁,三司副使郭允明帶著幾分酒意,在紙上揮毫潑墨,每一個殺字,都寫得面目猙獰。
「殺?這世道,除了殺人,就是被殺,何時是個盡頭?」汴梁城,老太師馮道仰起頭,大口狂飲。血一般的酒漿順著白色的鬍鬚,瀝瀝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