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風雲(二)

按照他們事先排練過多次的說辭,自然是郭榮、趙匡胤和鄭子明三兄弟疑心病重,不肯主動跟官府亮明身份。而定縣的縣尉劉省,則把三兄弟當成普通江湖豪客。在幽州細作的重金賄賂之下,瞞著全縣同僚,暗中配合細作對三兄弟展開了追殺。雖然縣令孫山很快就查明瞭真相,搶在劉省釀成大禍之前,果斷動手將其斬殺。但誤會已生,郭榮三兄弟從此將定縣全部官吏,乃至義武軍全體將士,都當成了敵人。如今三兄弟在李家寨厲兵秣馬,隨時都準備殺入縣城報仇。而身為大漢國的官員,縣令孫山領兵抵抗則勢必得罪樞密副使郭公,束手就擒則丟失了朝廷的顏面,生死兩難!

「照這麼說,你對他們三個受到追殺之事,半點兒都不知情嘍?」楊重貴聽得心中發笑,嘴唇微微上翹,低聲詢問。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都是劉省那廝弄的,都是劉省那廝搞的鬼!下官如果知道半點兒訊息,天打雷劈!」縣令孫山只求能脫災,才不管楊重貴說話時的語氣如何。舉起一隻右手,做賭咒發誓狀。

「他們三個,至今還用太行山好漢的名號掩飾身份。縣令大人幾度派差役登門澄清,都被鄉勇們給打了回來!」唯恐孫山的話不夠份量,師爺在旁邊快速補充。

白龍魚服,被人撈了去下湯鍋,就不能完全怪捕撈者不敬。你郭榮三兄弟事先沒向地方官府亮出身份,被地方上的縣尉當作普通百姓賣給了契丹細作,就不能怪地方官吏們存心挑釁樞密副使的威嚴。(注1)

「那你們就整軍備戰便是,反正錯不在你們!據楊某所知,郭樞密向來寬厚大度,既然郭公子毫髮無傷,你們又專門派人澄清過了。日後,他想必也會一笑了之。絕對不可能,也沒時間,故意跟你們為難!」聽師爺說得實在過於理直氣壯了些,楊重貴又笑了笑,淡然回應。

手握重兵的樞密副使,想收拾一個縣令,絕對輕而易舉。但在他看來,郭威根本沒那閒功夫,也懶得做這種無聊之事,掉價,丟人,犯不著!定縣官吏今天的舉動,則完全是心裡有鬼,自己嚇唬自己。

「楊將軍開恩!」聞聽此言,縣令孫山立刻撲倒在他戰靴前,大聲哭號。「卑職也知道,郭公他老人家大度,不會跟卑職計較。但,但自古以來,小鬼兒難纏啊。此事如果不解釋清楚,郭公根本不用出手。自然有人,上趕著去替郭公子出氣。卑職,卑職身敗名裂不打緊,可郭公的清譽,也會別小人毀於一旦哪!」

「楊將軍開恩,救我等一救!」眾屬吏也見樣學樣,伏地大哭。「我等斷然不敢,跟郭公子兵戎相見。」

他們心裡頭當然也明白,樞密使郭威的報復,絕對不會落在自己頭上。郭榮在李家寨厲兵秣馬,也只是為了自保,絕不會主動進攻縣城。但眼下他們心裡的苦處是,義武軍節度使孫方諫,已經親自派人傳下了話來,要他們自己捅的窟窿自己去堵。萬一他們不能讓郭榮滿意,恐怕根本不用別人去討好郭威,孫方諫兄弟倆,就會親自動手,拿他們當中某些人的腦袋來去郭威一個交代。

「諸位真的求錯了人,楊某隻是個四品將軍,並且隸屬於太原劉公麾下。平素根本見不到郭樞密。跟那郭公子,也只是區區數面之交,說出來的話,很難讓他相信!」楊重貴被他們哭得心煩,向後接連退數步,轉身從侍衛手裡接過戰馬的韁繩。

「楊將軍救命。我等,不求,我等不求您替我等說情,只求,只求您給我們一個當面向郭公子澄清的機會!」縣令孫山哪裡肯放他離開?哭嚎著爬了幾步,雙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楊將軍,開恩哪!我等雖然卑賤,可也是好幾條人命吶!您只要把下官帶進李家寨,剩下的事情自然由下官自己去做。即便郭公子不肯原諒孫某,孫某至少也死得瞑目了!」

一邊哭,他一邊繼續用力磕頭。鼻涕、眼淚和額角上的血混在一起,蹭得到處都是。其餘定縣官員,則在大道上跪成了一整排,直接耍起了癩皮狗。如果楊重貴不肯幫忙,則寧願被戰馬現在就踩死,也不想再整天擔驚受怕。

「你,你們這,這是什麼樣子?朝廷的顏面何在?」楊重貴平素結交的全是英雄豪傑,達官顯貴,哪曾跟如此無賴之輩打過交道?被噁心得嗓子眼直髮癢,皺著眉頭,大聲數落。

「官吶!官樣子唄!自古以來都是這般德行,有什麼好奇怪的?」第一聲回答,突然來自他的身後。有氣無力,卻令他的臉上,瞬間寫滿了狂喜。

注1:白龍魚服,原文為:昔白龍下清泠之淵。化為魚,漁者豫且射中其目。特指皇帝或者高官穿了普通人衣服,就會被當作普通人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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