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三春愣了愣,滿臉困惑。寧子明今晚沒有惡意,她已經分辨得清清楚楚。但寧子明的行為卻充滿了古怪,特別是剛才他自己給自己那巴掌,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此刻,卻不是糾纏於細節的時候。迅速活動了一下已經被捆得有些發木的手腕,陶三春乾淨利落地解開綁在自己右腳踝處的繩索。雙足落地後立即發力,整個人如同樹葉般悄然飄向臥室門口。
手剛剛與門簾接觸,她卻又快速倒退而回。紅著臉,四下搜尋可以穿的衣服和鞋子。然而,將她綁在床上的那些人,哪曾考慮過「禮物」的需求?除了厚厚的被褥和薄紗幔帳之外,一無所獲。
正焦急間,耳畔卻又傳來了寧子明的聲音,很低,卻讓人心裡感到踏實,「繩子解開沒有?解開之後,你就先在床上坐一坐,舒緩一下筋骨。彆著急,先把燈熄了!等一會兒,外邊的人睡下了,我就帶著你一起離開!」
「嗯!」陶三春沒有更好的主意,低低答應了一聲,隨即用手扇滅油燈。臥室裡,瞬間變得一片漆黑。隔著門簾,正堂的燈光卻愈發顯得明亮。有個清晰的背影,就倒映在門簾上,高大挺拔,沉靜如山。
「如此一幅好皮囊,卻長在了偷瓜賊的身上,真是可惜了!」陶三春衝著門簾上的半截背影搖搖頭,迅速把眼睛挪開。
敢冒死前來相救的人,肯定不應該是連吃帶糟蹋西瓜的小賊。只過了短短了兩個呼吸時間,她又主動在心裡替寧子明平反昭雪。可他昨晚即便是被冤枉了,也不該用手亂抓……
猛然想起昨晚二人交手之時,對方的無恥招數,陶三春瞬間又窘得滿臉通紅。兩眼恨恨地朝著門口的背影剜了幾下,銀牙緊咬,用力搖頭,「不原諒,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這種無恥行為,剁了他兩隻爪子都是輕的。可此人今晚舍死相救,過後再去剁他的爪子,是不是有些恩將仇報……」
原諒?不原諒?不原諒?原諒……不知不覺間,她就瞪了門簾上的背影無數眼,心中一會兒惱怒,一會兒感激,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彼此交織,糾纏,越來越亂,越來越亂。
「咕嚕嚕……」打破紛亂思緒的,是一聲發自小腹處的低鳴。用力捂住肚子,陶三春瞪圓雙眼,死死盯住門簾兒上的背影,唯恐對方聽見。門外的背影卻動都沒有動一下,岩石般繼續豎在那裡,沉穩巍峨。
又過了許久之後,那個身影終於緩緩離開。陶三春如蒙大赦,捂著飢腸轆轆的肚子,皺眉嘆氣。一口氣還沒等嘆完,寧子明的身影卻又在門口閃現,緊跟著,門被輕輕推開,門簾掀起,一股淡淡的甜香湧了滿屋。
「這裡有點心,你要不要吃一些。我餓了,今晚光顧著應付他們,沒顧上吃東西!」寧子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聽起來無比的溫暖。有個裝滿點心的朱漆盤子,被他躡手躡腳地端了進來,輕輕放於床頭。
陶三春尷尬得不敢回應,手卻不受控制地伸過去,拿了一塊自己平素最愛吃的綠豆糕,一寸寸遞到自己嘴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她儘量吃得斯文,怎奈綠豆糕乾得實在太厲害。轉眼間,嗓子眼兒就被堵了滿滿,偏偏卻又不敢當著對方的面兒跳起來活動身體,直憋得小臉通紅,雙手在身側不停地擺動。
一個小小的茶盞,迅速塞進了她的手裡。水是溫熱的,正如她此刻的心情。迅速低頭喝了一小口,她用茶水衝開被堵住的嗓子眼兒。正準備跟寧子明道一聲謝,眼角的餘光卻發現,對方的雙腳,正在悄悄地向外挪動。
「他怕我尷尬,所以剛才故意裝沒聽見!他在避嫌!他怕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毀了我的名聲!」彷彿心有靈犀,剎那間,陶三春就明白了寧子明心中的全部想法。握著茶盞的左手抖了抖,小半盞茶水,都潑在了自己大腿上。
然而,她卻根本顧不上去擦。壓低了嗓子,急促地喊道:「寧,寧大哥,你,你不用走!這隻有咱們倆,你不用避諱任何人的看法!」
正在偷偷向外移動的雙腿顫了顫,緩緩停在了原地。寧子明沒有回應,粗重的呼吸聲音卻清晰可聞。
陶三春的呼吸聲,也忽然變得沉重了起來。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裡頭,緩緩湧起了晶瑩的渴望,「寧,寧大哥,你,你為什麼要來救我?」
答案其實對方先前就說過一次,是受了她父親和哥哥之託。然而,少女的心內深處,卻期盼著,這不是唯一的理由。
抬起頭,她認認真真地看著寧子明,看著對方那稜角清晰的面孔和挺拔魁梧的身軀,鼓起勇氣,準備接受任何答案。
「我,我……」寧子明被看得心裡一陣陣發虛,雙腿不受控制地向後退去。一步,一步,一步接著一步,轉瞬就已經臨近臥室的門坎兒。然而,少女的目光卻牢牢地盯著他,讓他的靈魂和身體都無法遁形。
終於,在雙腿退出臥室的一剎那,他用盡全身力氣讓停了下來,然後,又一步一步緩緩走回。
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行為,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發生在自己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然而,他卻不想逃避,也不想欺騙。看著陶三春的眼睛,他最後決定實話實說:
「我的夢裡,曾經有你!」
「嚯嚯,嚯嚯,嚯嚯……」,蟬鳴聲中,有無數對螢火蟲兒,提著燈籠,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