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破繭(六)

螢火點點。

蛙鳴陣陣。

同樣的深夜,在定州西南的丘陵之間,柴榮、趙匡胤和寧子明三兄弟,深一腳淺一腳蹣跚而行。

當日為了不連累無辜,三人走得極為倉促,根本沒來得及從商隊大夥計手裡拿上盤纏。而臨時於渡口搶到的哨船又容不下戰馬,所以逃上拒馬河南岸之時,除了手中的兵器和身上的衣服之外,兄弟三人已經一無所有。

這還不是最倒霉的情況,當他們試圖走進雄州城去聯絡郭家商隊在此的分號,為晶娘買一幅像樣的棺木之時,才忽然發現,有幾名刀客打扮的傢伙,手裡拿著幾張畫著人像的告示,大模大樣地卡在了距離城門不到五十步的位置,正對過往行人挨個盤查。而肩負守土之責的大漢國官兵,卻非常默契地縮在門洞子裡頭搖起了蒲扇,對近在咫尺的怪異情形視而不見。

「雄州城的地方文武,跟遼國人暗通款曲!」三兄弟都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出刀客是奔自己而來。進城的計劃只好匆匆取消,掉頭又往西北走了二十餘里,才在偏僻的村落裡找了一戶像樣的人家,用兄弟三人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換走了對方準備給自家老太爺的壽材。這才勉強讓晶娘入土為安,不至於最後落個暴屍荒野的下場。

安葬好了晶娘,三人知道險境不可久留。又東拼西湊從鄉野間弄到了三幅貨郎行頭,扮作行腳的小販子,匆匆逃難。

大路鐵定是不能走了,雄、霸、莫三州都歸節度使高牟翰掌控,一座城池的大門口出現了遼國來的「刀客」,其他兩座城池的情況肯定一模一樣。而東面的乾寧軍和西邊的義武軍,節度使都是山賊出身,恐怕也早跟遼國南院勾搭成奸。再往南,高行週數月前曾經跟符彥卿暗中會過面,蠢蠢欲動。直到郭威帶領大軍壓境,才勉強收起了野心。如果得知郭威的養子逃到了高家的地盤上,指不定會做如何反應。至於符家,寧子明落到他手裡,簡直是狼入虎口。

所以兄弟三人商量來商量去,唯一的選擇,就是先抄小路向西南,然後想方設法穿過太行山,進入河東。此刻坐鎮太原的是劉知遠的親兄弟劉崇,應該不會跟契丹人勾結。如果能幸運地一口氣逃到潞州,聯絡上虎翼軍都指揮使韓重贇,三人就算徹底逃出了生天。

只是這年頭兵荒馬亂,百姓數量銳減,走小路,就等同於不停地穿越荒山野嶺。非但沿途中很難找到吃食果腹,還經常會遇到土匪和野狼群,每一次都得以命相拼。

好在三人的武藝還都過得去,手中的兵器也始終沒有丟下。尋常十幾個蟊賊根本攔他們不住,遭遇到規模較小的野狼群也能潰圍而出。所以荒山野嶺中接連走了五、六天,暫且還未傷筋動骨。只是身體和精神都疲憊到了極點,衣服也被掛得破破爛爛,乍一眼望去,不像是走南闖北的小商販,倒更像是三個無家可歸的叫花子。

三個「叫花子」裡頭,無疑以趙匡胤最為落魄。無論夜晚走在路上,還是白天爬上樹安歇,此人都有些魔魔症症。偶爾好不容易睡著了,卻突然又大叫著驚醒,渾身上下冷汗淋漓。害得柴榮和寧子明兩個根本不敢放心大膽去休息,每次都得半睜著一隻眼睛看好趙匡胤,以免他傷心之下,做出什麼不要命的舉動來。

「大哥,三弟,你們放心。我,我沒那麼傻!」神智清醒的時候,趙匡胤也知道自己不太對勁兒,紅著臉,不停地解釋,「我,我只是心裡頭,心裡頭難受。過上幾天就會好起來。我,我一個人,肯定不會再去幽都冒險。等,等我回去後拿一大筆錢,招攬到足夠的死士……」

「還說你沒事兒!」柴榮一巴掌拍在趙匡胤的後脖頸上,恨不得能將此人立刻拍醒,「若是死士能幹掉一鎮節度的話,遼漢兩國還要那麼多兵馬做什麼?各自花錢僱傭死士就是了,每次未交戰之前,先把對方大將的腦袋摘下來。敵軍自然就不戰而潰了。」

「那,那我就自己戰死在幽都,總不能讓晶娘孤零零的一個人躺在墳墓裡頭!」趙匡胤聞聽,眼睛裡又怔怔落下淚來。搖了搖頭,哽咽著道。「我就不信,韓匡嗣永遠不會落單兒。我天天蹲在幽都等著他,總有抓到機會的時候!」

「對,你先把自己的臉用樹漆毀了,再吞碳燒壞嗓子。然後天天蹲在韓家門口去討飯。」柴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故意拿古代刺客豫讓的事蹟擠兌他,「說不定哪天韓匡嗣忽然發了瘋,自己一個人走出來佈施。然後你先一刀殺了他,再當場自盡。臨死前大喊,‘晶娘,我把你阿爺給宰了!’嘖嘖,多威風,多神奇,保證能寫成戲文兒千古傳唱。」

「你,你,你……」趙匡胤被擠兌得眼前一陣陣發黑,猛然停住腳步,抬手指著柴榮的鼻子,青紫色的嘴唇上下哆嗦。

柴榮卻絲毫不肯留情,一巴掌拍開趙匡胤的手臂,大聲咆哮,「趙元朗,你當時的誓言是,帶領大軍踏平幽州!你自己不記得,我可一個字都沒忘!別老想那些歪門邪道,自己趕緊成長起來才是正經。韓匡嗣為什麼要殺死晶娘?還不是為了遼國皇帝給的榮華富貴?他是在殺女明志你懂不懂?你要想給晶娘報仇,就想辦法堂堂正正在戰場上把韓匡嗣打敗,讓他變得像趙延壽那樣,再也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屆時,不用你去殺,遼國皇帝也得把他一腳踢開。讓他徹底變成一條喪家之犬,為當日所作所為,一直後悔到死!」

作者「酒徒」的其他小說

《明》》《盛唐煙雲》《男兒行》《烽煙盡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