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破繭(四)

郭威也舉起酒盞抿了一口,然後看著酒盞上的鏤空花紋,苦笑連連,「沒有太多準備,我也不是傻子,不會閉目等死。我只是,只是有些難過,當年先皇、我,還有常克功,曾經發誓要互相扶持,一道結束亂世。結果亂世尚未結束,先皇已經駕鶴西去了。先皇在西去之前,念念不忘的,竟然是設下個套子,死死套在了我這個老兄弟的脖子上!」

「是啊,五個顧命大臣,肯定不會永遠用一張嘴巴說話,只要出現分歧,就有強有弱。然後弱勢一方,自然而然就跟小皇帝成了盟友。」鄭仁誨咧了下嘴,嘆息著回應。

「兩個樞密使,各領一軍,一內一外。在內的忌憚在外的那個,在外的那個忌憚在內的那個,誰也不敢造次。」郭威又喝了一小口酒,輕輕搖頭,「我這老哥啊,心思可真夠深的。我先前一直都沒察覺。直到聽聞少主對我起了疑心,我才終於弄明白了,原來在老哥眼裡,我才是大漢國的最大威脅。」

「他是皇帝呀!」鄭仁誨大聲補充了一句,意味深長。

皇帝是真龍天子,龍不是人,當一個人成了皇帝,就不能再以人類的眼光去看待他的言行,更不能再以人類的心思揣摩他的想法。千古以來,都是這樣,劉知遠自然也無法例外。

「可我不是!」郭威的情緒忽然變得有些激動,將酒盞朝香案上一頓,大聲說道,「我一直以為,我們三個可以做劉關張。即便做不到同生共死,也不會在見面時,罩袍底下都穿著鐵甲,腰間別著匕首。」

這是他迄今為止最為難過的事情,那麼多年的兄弟,即便劉知遠死前要他交出軍權回家養老,他都不會猶豫分毫。然而,後者卻挖了個巨大的陷阱給他,然後在九泉之下等著看他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看自家兒子如何一步步血洗五顧命大臣,重新奪回權柄。

這已經不僅僅是懷疑他的忠誠了,並且在內心深處,早就把他當作了敵人看待。可是他,那會兒還為劉知遠的死而悲痛得心神恍惚,還暗自發誓,哪怕拼將一死,也要保證老朋友的兒子皇位無憂!

「這裡頭,不在乎是你不是,而在乎你有沒有威脅到人家兒子的能力!」作為旁觀者,鄭仁誨倒是比郭威看得更清楚,「從朱溫開始,天子就是兵強馬壯者為之。親眼看到了那麼多權臣篡位的事情,劉知遠很難再相信任何人。」

「可我跟他同生共死那麼多年!」明知道鄭仁誨說得是實話,郭威心裡頭就是憤意難平。「當初兩軍陣前,我們彼此曾經為對方擋過無數次刀子!」

「問題是,他當時馬上就要死了,而他兒子卻跟你沒任何交情。並且,他也知道自己的兒子,到底是什麼貨色!」鄭仁惠喝了口酒,緩緩補充。

這句話,終於讓郭威徹底無言以對。恨恨地抄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菜。先風捲殘雲般將香案上的食物給幹掉了一大半兒,然後又倒了一杯酒捧在手裡,一邊慢品,一邊很不客氣地說道:「的確,我跟劉承佑那小子沒交情,我打心眼裡看不上他毒殺自家哥哥的行為。我是顧命大臣,他想收回權柄,就早晚得搬掉我這個礙事的老東西。我既不想行廢立之事,又不想等死,大兄,你可有良策教我?」

「哎——?」鄭仁誨被迎面丟過來的難題,砸得呲牙咧嘴。好半天,才低聲抗議道:「我還以為你做了什麼相應準備呢?原來就是這麼個準備法子?不想跟劉承佑兵戎相見,又不想洗乾淨了脖子等著被滿門抄斬,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顧命大臣可當?」

「不是還有諸葛武侯麼?」郭威嘆了口氣,有些無賴地說道。「說真的,我不想殺人,尤其不想與昔日同僚兵戎相見。甭看我是個武將,這輩子親手宰掉的人數都數不過來。可那都是在戰場上殺的,不是把人先捆起來,然後再隨便按上個罪名一刀砍掉腦袋。」

「諸葛亮可是活活累死的!」鄭仁誨看了他一眼,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武侯死後,蜀國還有二十九年太平。」郭威忽然鄭重了起來,看著鄭仁誨的眼睛,沉聲補充。

「你……唉!」沒想到對方如此執拗,鄭仁誨真想拂袖而去。然而轉念之間,卻明白正是因為郭威的執拗和良善,才令自己心甘情願的輔佐他,哪怕經常被他將建議駁回,也不覺委屈。

「大兄可有良策教我?這件事,我不想去問秀峰,他擅長臨陣機變,卻不擅長謀求長遠!」郭威彷彿吃定了鄭仁誨拿自己沒辦法,笑了笑,繼續追問。

「這……」鄭仁誨皺著眉頭沉吟,良久,忽然又搖了搖頭,展顏而笑,「那從現在開始,你就儘量領兵在外吧。是六出祁山也好,是親征南蠻也罷,總之,不要老讓劉承佑看到你。也不要片刻放下兵權。如此,他非但輕易不敢動你和你的家人,對於史弘肇他們幾個,也輕易不敢白刃相加!除非,除非他已經變成了瘋子,心中一點兒理智都沒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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