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破繭(二)

「白將軍他們幾個久攻河中不下,每日消耗糧草輜重甚巨不算,朝廷的威望,也一日日大受折損。所以,陛下以為,不如快刀斬亂麻,先掃平了李守貞等人,拿他們的首級以儆效尤!」郭允明當然不能告訴郭威,高行周已經暗中又向劉承佑輸誠,徹底放棄了與符彥卿聯盟的打算。笑了笑,給出了一套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那何不讓史樞密親自出馬,論領兵打仗,他的本事為郭某十倍?!」郭威當然不會這麼容易就被人糊弄,笑了笑,繼續問道。

郭允明不慌不忙,立刻給出了一個誰也無法質疑的答案:「先帝臨西去之前,曾經對聖上有遺命,您老和史樞密乃國之柱石,不能兩人同時離開汴梁。若出征,必留其一在朝,以震懾群雄!」

劉知遠臨終前將劉承佑叫到身邊,到底私下裡都叮囑了什麼,除了他們父子兩個之外,至今都沒有第三人知曉。所以郭威即便不相信這個說法,卻也無任何方法反駁。緊皺著眉頭沉吟了片刻,又笑了笑,再度開口說道:「若是如此,郭某倒可以先快馬返回汴梁,讓史樞密帶著兵馬出征。反正我們兩個,任何一人坐鎮汴梁即可。」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郭允明聞聽,嚇得連連擺手,「老將軍,您就別難為郭某了。聖旨是其餘四位顧命都點了頭的,史樞密也沒有做任何反對。若是您老把兵馬留在澶州,單人獨騎返回去,倒也不難讓陛下出爾反爾。只是下官,下官就徹底成了廢人一個,這輩子都甭想翻身了!」

「嗯?」郭威被「出爾反爾」四個字,惹得心頭火起。眉頭迅速皺成了一個疙瘩。然而想到郭允明在劉承佑心中的份量,又強壓住怒氣,沉聲道:「陛下金口玉言,當然不能輕易將聖旨收回。老夫剛才的確是想得簡單了。可澶州這地方,必須有大軍坐鎮,老夫率本部兵馬返回,萬一前腳剛走,後腳河北就傳來警訊……」

郭允明淡然一笑,輕聲補充,「聖上的意思是,讓郭某藉著核查夏糧入庫情況,去撫慰地方。老將軍先前已經加之以威,接下來就由下官代聖上施之以恩。恩威並施,效果也許比一味地用兵勢凌迫更佳!」

話說到這個份上,郭威已經沒有了不奉旨班師的可能。直憋得臉色發青,手指藏在背後不停地開開合合。

郭允明卻不願意把氣氛弄得太僵,沉吟了一下,又笑著說道:「其實下官也知道,地方上能兵戈不起,全虧了老將軍在此坐鎮。但老將軍即便去了河中,依舊是大漢的樞密使,依舊足夠威懾群雄。這個並不在乎於距離的遠近,而在乎於您老的寶刀是不是還像先前那樣鋒利,朝廷是不是還一如既往地給您老以支援。至於下官奉旨撫慰地方,無非是狐假虎威而已。地方上能否賣下官的面子,還是要看您老能不能儘快拿下河中!」

「此話倒也有一定道理!」郭威無可奈何,只好順坡下驢。「天使旅途勞累,請先入寢帳更衣。等郭某跟手下人商定了班師的具體方略,再來由天使過目,做最後定奪!」

「老將軍客氣了,下官唯老將軍馬首是瞻!」郭允明痛快地施了個禮,起身告退。

目送他的身影出了中軍帳,郭威再也忍耐不住。揮起拳頭,「咚」地一聲砸在了香案上,將上面的聖旨震得凌空飛起,呼啦啦,受驚的野雞般飛出了半丈多遠。「賣屁眼兒狗賊,欺人太甚!」

「將軍小心!」兵馬都監王峻一個箭步上前,抄起半空中的聖旨。隨便捲了卷,順手又放回了香案上。「他自己剛才說得好,狐假虎威而已。若不是陛下站在他背後,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您面前造次!」

「噗哧!哈哈哈……哈哈哈……」在場一眾文武,被「站在他背後」五個字,逗得相顧莞爾,隨即,前仰後合。

「老夫,老夫……」郭威一肚子憤怒,也變成了羞愧與無奈,手臂在半空中僵了僵,無力地落在了香案邊緣。

斷袖之癖,在這個時代,可不是什麼好名聲。而他作為劉知遠的結拜兄弟,當今皇帝劉承佑的半個長輩,除了感覺老臉無光之外,竟拿不出任何好辦法解決這個麻煩。更不知道,自己百年之後,再度與劉知遠泉下相逢,該怎麼回應後者質疑。

「將軍若是不願陛下受此獠蠱惑,找個藉口直接殺了他便是!既保全了陛下的名聲,又替朝廷清理了一個奸佞!」王峻向前走了半步,像是在勸慰,又好似在挑撥。

「嗯——!」郭威的眼睛裡,迅速閃過一道寒光。劉承佑每次召見郭允明入宮問策,總是天明之後才將此人放歸的事情,早就傳遍了朝野。辣手將郭允明斬殺,的確可以替老朋友的在天之靈遮羞。然而,想到劉承佑那小肚雞腸的性子,以及自己將來還政於君後的出路,他心中隱隱又寒意陣陣。瞻前顧後,最後,所有怒火都化作了一聲長嘆,「唉——!」

餘音繞樑,久久不散。

注1:後漢之時,黃河並不緊挨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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