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可真夠實誠的!讓我怎麼說你好呢!此一時,彼一時,懂不?」柴榮聽罷,愈發覺得自己新結拜的這個三弟單純得可憐。搖著頭笑了笑,大包大攬,「你放心吧!常叔父那裡,我請我義父出面替你應付。常叔他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一味地求穩求全,誰都不想得罪,除非被人用刀子頂在了心窩上。他當初之所以跟你立約,是為了把你拴在身邊,別被其他人利用了,去給漢王添亂。如今漢王已經駕鶴西去了,大漢國也日漸步入正軌,他又何必繼續把你握在手心裡頭不放?他,他自己又沒實力起兵造反!」
「不,不會給伯父添麻煩吧!要是非常麻煩就算了,反正,常節度也不會害我!」沒想到自己認為無解的難題,在柴榮眼裡根本不算一回事兒,寧子明笑了笑,忐忑不安地求證。
柴榮笑著聳肩,不屑一顧,「有什麼麻煩的?你放心好了,我義父還是個營將的時候,就敢娶我姑母,那可是大唐莊宗的皇妃!如今他都做到樞密副使了,還沒膽子護住你一個無根無基的前朝皇子?放心,沒事兒,如果我真的看錯了義父,他不肯護你!哥哥我就帶著你,一起買舟南渡。咱們去南方,做陶朱猗頓,這輩子照樣笑傲公侯!」
「行,那我就跟大哥一起去搭夥賣茶葉!」寧子明聽得心裡一鬆,笑著點頭。
「其實你那前朝二皇子的身份,原本就不算什麼事兒!」唯恐寧子明還不放心,柴榮想了想,又繼續低聲開解。「先前他們爭相把你抓在手裡當傀儡,無非是看你年紀小,身邊又無兵無將,好欺負而已!」
「噢——」寧子明聽得新奇,滿臉不解。
在認識柴榮之前,可從沒有人以這個角度分析他的問題。前朝皇子的身份,就像一片陰雲一樣壓在他的頭頂,令他每每想起來,就覺得肩膀無比的沉重。
「這句話有點兒大逆不道,咱們兄弟倆私下說說去卻沒問題。自朱溫篡位以來,中原的歷任天子,有哪個不是兵強馬壯者為之?誰在乎過血脈傳承?若是有人兵不強,馬不壯,搶你去做了傀儡又有何用?反過來的,若是你手下兵強馬壯,實力雄厚,他們否認你是二皇子還來不及,怎麼會硬生生地將帝位往你屁股底下推?那符老狼,按說還姓李呢?你看這麼多年來,有誰敢說一句,他是後唐太祖李克用的後人?我呸!都是一群勢利眼兒,揣著明白裝糊塗而已!」
「啪!」帳篷裡的燭花突然爆燃,將整個寢帳照得亮如白晝。
寧子明的眼前,也是一面光明!
這是一條他從來沒想過的路。不用再託庇於別人,完全依靠自己。
天子者,兵強馬壯者為之。不想當天子者,兵強馬壯也可拒之。魏公符彥卿的祖父,乃是後唐太祖李克用的養子李存審,繼承後唐的資格,與唐明宗李嗣源同等。可後唐亡了這麼多年了,李存勖和李嗣源的子侄被殺得乾乾淨淨,李存審一家卻只改回了原姓,誰也不會試圖拿著他們去當傀儡,誰也不敢想打上門來,將這個家族的男人斬草除根!
無他,符家兵強馬壯爾!
他們說自己不姓李就不姓李,外人巴不得他們放棄爭奪天下的資格!
而自己如果哪天也有了足夠的實力,無論姓石、姓寧還是姓鄭,誰敢再多囉嗦一個字?
「大哥,謝謝你!」帶著真心的感激,寧子明朝著柴榮輕輕拱手。有些青澀的面孔,被燭光照得生機勃勃。
作為一個閱歷甚淺,稜角分明的少年,他一直不想這輩子都託庇於武勝軍節度使常思的羽翼之下。儘管後者對他救過他的命,也始終拿他當做嫡系子弟培養。
他喜歡常婉瑩,不僅僅出於感激,而且覺得彼此非常投緣,彼此值得相守一生。而在常思的麾下做事,就總是令他覺得,自己是靠著別人的女兒才平步青雲。總是覺得有人會用異樣的目光看著自己,讓自己很難挺直了腰桿說話做事。
當然,這些都是他作為一個青澀少年在私底下的小心思,不能說給任何人聽。而今晚,除了在武勝軍中繼續領兵廝殺之外,他又看到了另外一條出路,頓時覺得眼前一片光明。
「自家兄弟,別說見外的話!」終於令自家三弟臉上出現了笑容,柴榮也覺得心情大好,笑了笑,低聲打趣。「其實,我覺得你去做個商販,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咱們兄弟春天時從南往北販賣茶葉,秋天時從北往南販賣皮毛、藥材。呵呵,看盡天下美景,睡遍天下美人兒,不管他誰做皇帝,都能逍遙快活一輩子。」
「我,我哪裡懂得經商?」寧子明意識到柴榮是想把話題岔開,撓了撓頭,非常配合地說道。
「你要是不懂做生意,天下就沒有合格的生意人了!」柴榮微微一笑,用力搖頭,「我今天一直怕你迫於形勢,被回鶻人白拿了絕技走,還一直在琢磨著,如何幫你想個辦法,短斤少兩,魚目混珠!卻沒料到,你比我還會做買賣,居然用一項刮骨療毒的絕技,換取了整個密羯部的感激。這回好了,從此你就相當於在塞外,藏了一支奇兵。需要用到的時候,立刻就可以將他們召喚出來!」
「我,我哪裡想過那麼多!」寧子明被誇得大急,紅了臉,擺著手解釋。「我當時只是覺得,這邊部落裡的人還都不錯,不該被人給趕盡殺絕!所以有點兒同情他們!才,才沒想到在此埋什麼伏兵!」
柴榮聽罷,繼續笑著搖頭,「所以說你有經商的天分呢?只是你自己沒意識到而已!以誠換誠,才是做生意的最高境界,三弟你這算是無師自通!若是一直想著白拿別人的,或者老想著賺個夠,不考慮對方的利益,那就成了一錘子買賣,即便成功,也沒第二回了!」
這是他的生意經,所適用的範圍,卻不止是生意場。因為看到此刻的寧子明單純得如同白紙一張,所以才主動坦誠相告。
寧子明聽得似懂非懂,沉吟了一下,低聲補充,「當時我即便堅持不給,恐怕也不行啊!算上二哥和晶娘姐,們咱們這邊總共才七個人。被人家堵在營地裡,想逃,都沒有可能!」
「這就涉及到另外一門學問了,審時度勢!」柴榮點點頭,繼續有意識地向少年人傳道授業,「當實力相差太懸殊時,選擇暫時妥協,總好過撕破了臉後,連翻本的機會都剩不下。想當年,大唐太宗李世民,也曾經被受渭水之辱,全靠了向突厥人奉獻珠寶,才得以委曲求全。可短短十幾年後,突厥人的可汗,就被抓到長安替太宗陛下看守宮門了!」
「嗯!」寧子明立刻又想起了自己名義上的父親石重貴,因為拒絕繼續給契丹人當孫子,而不幸亡國的過往。
從為人角度上來說,他佩服這種硬氣,但從最後結果上來看,石重貴無論如何都算不上一個合格的皇帝。相當於為了給他自己爭一口氣,害得中原大地生靈塗炭。
「品德和智慧,向來不是一回事。有些人品行無懈可擊,可做起事情來,卻總是一塌糊塗。有些人明顯就是卑劣之徒,可坐起事情來,卻有板有眼,很少出現錯失。」柴榮絕對是一個合格的大哥,有意無意間,在少年人最迷茫的時候,給出了最需要的指引。「所以持身的時候,我們力求自己正派。交朋友,也應該選擇正人君子。可用人和做事的是,就需要首先遵循智慧的指引,而不是一味的做個正人君子……」
他知道以前沒有人教導過寧子明這些,所以也不強求後者能懂,只是想起什麼來就說什麼,東一句,西一句,零零碎碎將自己人生心得,講給對方聽。
而寧子明,卻沒有意識到剛結拜不久的大哥,是在點撥自己。追隨著對方的思路,有一句,沒一句,斷斷續續的聽。
一些觀點,他非常贊同。而另外一些觀點,他卻無法接受。每當遇到自己不想接受的東西,他便直接出言質疑或者反駁。柴榮也不生氣,只是換成另外一個角度,再度把自己的觀點詮釋完整。
兄弟兩個,聊著聊著,就有了倦意。相互告了個別,打著哈欠,分寢帳睡去。誰都沒有去想,今晚的談話,對雙方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直到多年以後,柴榮才終於發現,自己竟然親手培養出了一個智勇雙全的當世名將。
而那時的大周鄭王寧子明,也不再為他自己的身世迷茫。
因為在他的記憶裡,除了苦難之外,始終有幾縷作為同類的溫情。溫暖著他,鼓勵著他,讓從青澀少年,一步步長成為男子漢,頂天立地。
注1:五代至北宋時期,對於那層膜卻沒看重到變態的地步。郭威娶的是李存勖的遺妃,柴榮續絃娶的是李守貞的兒媳。宋真宗的寵妃劉娥,也就是著名的劉太后,乾脆就是別人的小妾。但社會的主流,已經開始關注女子的「貞節」問題,特別是在女子沒有父兄撐腰的情況下,婚前失貞,往往會遭到夫家的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