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站在門口的柴榮和站在床腳舉蠟燭的老藥師溫抹,被逗得相顧莞爾。
趙匡胤頓時知道自己上當受騙,羞得滿臉通紅。擺擺手,大聲催促,「快治,快治,你個壞心腸的傢伙,都什麼時候了,還拿哥哥我開玩笑?!」
「我是怕你一會耐不住性子,老是給我添亂!要知道,等會兒動刀子時,你每碰我一下,就等於直接用刀子割晶娘姐的骨頭!」寧子明收起笑容,正色強調。
「不會,不會,我再也不會了!三弟,你放心。我如果再敢碰你一下,你就,你就讓我,唉!你就乾脆直接拿刀子捅了我算了!」趙匡胤這才明白寧子明的真實用意,又羞又怕,舉起手大聲保證。
「那我就信你一次!」寧子明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去拿自己的工具、鹽水、燒酒,以及用酒泡出來的藥汁。
藉著燈光和日光,他先拿白布沾了些乾淨鹽水,將傷口處的膿血洗淨。然後重新洗了手,抓起刀子,一刀切進了潰爛的傷口中,深入半寸。
昏迷中的韓晶,只是輕輕蹙了下眉頭。站在旁邊的趙匡胤,卻好像被刀子切了心臟般,低聲尖叫「啊——!」。好歹他還記得寧子明的提醒,迅速抬起左手,捂住的自己口鼻。已經馬上要探到寧子明肩膀上右手,也猛地縮回來,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啪——!」耳光響亮,這次,趙匡胤終於把自己給抽清醒了。又咬緊牙關後退兩步,敲起腳尖,遙遙看著寧子明手中銀刀,胳膊和大腿再也不敢移動分毫。
寧子明卻對身後的動靜充耳不聞,彷彿已經處理過幾千條同樣的傷口般,輕車熟路地,用刀子將傷口朝上下兩個方向擴大數分。直到有紅色的血液淅淅瀝瀝淌了出來,才放下銀刀,抓起毛筆,將用酒水浸泡出來的四葉斷腸草汁,一筆筆朝傷口處塗去。
說來也怪,那碧綠色的斷腸草汁,竟然是膿血和爛肉的剋星。隨著毛筆的移動,效果幾乎立竿見影。灰黃色的膿血,很快就被洗了個乾淨。腐敗多日的爛肉,也被毒酒燒得不斷收縮,像乾涸的鼻涕般,掛在了傷口中心的兩側。
寧子明放下毒酒,重新抄起另外一把洗過的銀剪子,沿著自己剛剛擴大過的傷口,左右各剪了一遍,將所有死肉,盡數切除。然後又用一根酒水泡過的淺白色的烏賊骨頭,在先前腐爛最嚴重的地方,來回挫動。遇到新的死肉,則再度拿起下一套刀酒水洗過的剪刀……
時間飛快的過去,頭頂上的日光,迅速開始變暗。但周圍的燭火,卻愈發地明亮了起來,被鏡子聚集到一處,照亮病榻旁每一張面孔,還有重新流出乾淨血液的傷臂,以及傷臂前,那雙一絲不苟忙碌著的手。
很白,略粗,十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建得乾淨整齊。很難想象,這麼一雙經常握著鋼鞭手,居然如此之靈巧。無論是兩寸長的銀刀,還是三寸長的剪子,抓在這雙手裡,都運作如飛。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趙匡胤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就像發了瘋般在狂跳,彷彿隨時都可能跳出嗓子眼兒。他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也不敢抬起手臂,自己捶打自己的胸口。三弟在救晶孃的命,他先前沒有用謊言來安慰自己!他,他的確會那刮骨療毒奇術!他已經把晶娘上臂處的大部分死肉都給切了下來!他,到底在哪學來得如此高明本領!他,他可真是大夥的福星!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同一時刻,摩尼教老藥師的心臟,也是狂跳不止。麻沸散、刮骨療毒,還有銀剪割創,這,這可都是失傳了千年的神技吶!如果能學到手裡,定然會讓大光明神的教義,得以加速十倍傳播。
以神技醫治普通人,以醫德和醫術,吸引信徒。以救命之恩,讓信徒們主動奉獻錢財。然後再拿著錢財去買更多的藥,救更多的人……如此迴圈往復,豈用再愁大光明教不得復興?
高舉這燭臺的手臂,早已痠軟不堪。老藥師溫抹,卻不敢鬆懈分毫。他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做出任何動作,唯恐自己偷師的行為,被別人發現,從此被驅逐出門。他甚至連眼睛都不敢多眨,目光死死焊在少年神醫的雙手上,追隨著手掌和手指的移動而移動,不肯落下一絲一毫!
隨著那雙大手的移動,患者傷口內最深的爛肉,也一點點被清理乾淨。露出了白色的筋膜和淡粉的肌肉。寧子明忽然伸了個懶腰,丟下刀子、剪子和烏賊骨頭,再度拿起乾淨的鹽水,將傷口反覆清洗。
「成了?」站在門口的柴榮距離最遠,看不到寧子明的大部分動作,所以心情反而最為放鬆。見自家三弟忽然直起了腰,臉上頓時一喜,向病榻前湊了兩步,試探著詢問。
「還好,應該能保住她這條胳膊了!」寧子明回過頭,衝著他笑了笑,滿臉疲憊。
「能保住胳膊?!那,那她的性命呢?!她的性命,應該,應該也,也不會有問題吧!三弟!」趙匡胤的身體猛然晃了晃,兩眼瞪圓,聲音啞得如同鐵片相磨。
「你說呢?」寧子明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反問。轉過頭,用手指抄起被開水煮過,又浸泡在鹽水裡的針線。「別煩我,自己過來看!注意把嘴巴離得遠一些,別對著傷口吐氣!」
「唉,唉!」趙匡胤沒口子答應,踉蹌著朝病榻旁走。才邁出左腿,忽然膝蓋一軟,直接趴在了地上。
「小心!」柴榮手疾眼快,一個箭步竄過去,拉住趙匡胤,以免他碰到寧子明的衣角。入手處,卻是又冷又黏。低頭細看,才豁然發現,自家二弟的衣服,早就被汗水給浸泡透了,渾身上下,根本找不到一寸乾燥地方。
再抬起頭偷看寧子明,入眼處,也是一個溼漉漉的脊背。很顯然,先前施展那套刮骨療毒絕技,遠看上去無比輕鬆,實際上,對施術者來說,其艱難程度,絲毫不亞於鏖戰沙場。
「好在晶娘姐平素喜歡練武,身體遠比普通女子結實。」正感慨間,卻又聽見寧子明低聲補充。「二哥,一會兒你留在這兒,隨時觀察她的動靜。如果傍晚之前她能醒過來,就給她喂一些山羊奶和參酒。儘量別再喝麻沸散,除非她疼得實在忍受不住!」
「嗯,嗯!」趙匡胤點頭如搗蒜,扶著柴榮的手臂掙扎而起,目光從側面繞過寧子明的身體,看向晶孃的手臂。
只見自家三弟十根指頭紛飛,乾淨利索地,將已經不再淌膿血的傷口用針線給縫合了起來。僅僅在最下方,留出了一個淺淺的小洞。
寧子明再次伸了個懶腰,從桌案上取了常見的金創藥,在傷口上薄薄地塗了一層。然後又用煮過的白布,將傷口輕輕地包了起來。當一切收拾完畢之後,他退開數尺,抓起另外一塊白布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笑了笑,喘息著補充,「還有另外一幅湯藥,是專門用來清理體內餘毒的。二哥你記得餵給她吃,每天三頓。裡邊有甘草,聞起來味道跟麻沸散差別很大,你可千萬不要弄混!」
「是,是,你放心好了!」趙匡胤歡喜得連尾椎骨都恨不得要翹起來,連聲答應著,撲到病榻前,不停地打躬作揖。「子明,子明,我,我,我這條命,以後……」
「省省吧,二哥。你也不怕人家笑話?為了心愛的女人連命都敢往外舍!」寧子明搖搖頭,笑著打趣。
「不怕,誰愛說說去!」趙匡胤訕訕一笑,「我,我只要晶娘,只要晶娘活過來就好!」
回過頭,他戀戀不捨地看著病榻上的韓晶。對方依舊處於昏睡狀態,但臉上的黑氣已經完全散去。淡淡的血色,從少女特有的圓潤面頰上透出來,竟別有一番美豔,令人目眩神搖。
「出息!」實在受不了他這幅情種模樣,柴榮低聲數落了一句,攙扶起寧子明,緩緩向門外走去。
外邊的太陽已經西斜,這場艱苦救治看起來好像沒用多大功夫,實際上,卻足足花費了一個半時辰。兄弟兩個俱是飢腸轆轆,相對著笑了笑,出院門去找飯館。誰料才走過了兩個帳篷,一陣匆忙腳步聲就再度從身後傳入了耳朵,卻是摩尼教的老藥師溫抹,滿臉堆笑的急追而至。
「上師有何指教?」柴榮立刻心生警惕,轉過頭,將手臂放在身側,雙腿分前後站立,笑著發問。
「我,我想,我想拜師!」老藥師溫抹臉紅得如同猴子屁股般,結結巴巴地回應。隨即,不由任何人拒絕,以與其年齡毫不相稱的敏捷動作,「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對著寧子明,俯首長叩,「師父在上,請受小徒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