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年紀大了,被耶律德光放回。不到兩個月,就又做了大晉的宰相!」
「大晉高祖拿他當左膀右臂,臨終前想傳位給自己的親生兒子。他含淚接受顧命。然而沒等高祖屍骨入殮,他就立刻夥同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景延廣景延廣,恭迎手握君權的齊王登基,廢掉了年幼的太子!」
「齊王感念他擁立之功,讓他做宰相。他卻每逢契丹人南侵,就立刻主張割地求和。從來沒在武備上下任何功夫,直到大晉也被契丹所滅。」
「大晉被契丹所滅,又是人頭滾滾。唯獨他和他們馮家,契丹兵馬秋毫無犯,並且有人專門去站崗保護,以免被亂兵誤入!」
「契丹人四下亂打草谷,激起了民憤,被漢王帶領一眾豪傑驅逐。馮道恰好在鎮州,又帶領著鎮州守將文武恭迎了漢軍,因為善於審時度勢,功勞大,威望高,再度被封太師,位列三公。」
「這些年,天下再亂,皇帝死得再多,都絲毫影響不了他們馮家。幾乎每一次改朝換代,或者換皇帝,他們馮家都能多幾個門生弟子出來當官。後唐的,大晉的,契丹的,大漢的,甚至可能還有南唐和後蜀的。真可謂是流水的朝廷,鐵打的馮家!」
「你想想,如果他死在此處,幽州的官吏又查到咱們幾個恰好從此經過。訊息傳出去後,馮家會輕易罷休麼?即便不公開報復,發動弟子門生給長輩們添點兒亂,也是沒完沒了的麻煩!」
「唉——!」
「唉——」
說到最後,二人都搖頭嘆氣,都覺得胸口又悶又沉,彷彿堵上了一塊石頭般沉重。
韓晶和寧子明兩個,聽得瞠目結舌。誰都未曾想到,天底下居然還有如此人物,如此活法!
特別是韓晶,家世在契丹這邊也堪稱顯赫,對官場上的諸多花樣不能算一無所知。越往深處想,就越覺得馮家的詭異與可怕。到最後,額頭上竟然見了汗。一邊抬起沒受傷的胳膊偷偷地擦,一邊瞪圓了水汪汪的眼睛搖頭,「怎麼,怎麼可能?你們剛才說的可都是真的?既然知道他們一家都是無恥之尤,那麼多皇帝,為何,為何不設法斬草除根?」
「說得容易,做得難啊!」柴榮又嘆了口氣,將頭轉向遠方,意興闌珊。
「一個原因是馮家的人,很少主動挑起事端,主動被抓到把柄,平素大抵上總能遵紀守法。包括馮道替耶律德光出謀劃策,也是奉了晉高祖的命,責任不在他。至於恭迎潞王,耽誤整軍備戰時機等,理由更充足。不想令生靈塗炭麼!明知道打不過,寧可犧牲自己名節也要保全軍民百姓。這哪是裡無節操啊,這是聖人所為,應該被史冊大書特書的聖人所為!」趙匡胤也嘆了口氣,咬牙切齒地補充。
「那也有辦法殺了他啊?皇帝想殺一個人,還怕找不到罪名?」韓晶依舊無法相信,搖搖頭,繼續低聲假設。
「問題是,他的確很能幹啊!教出來的子侄,門生,個個都是幹才。禮儀,刑名、度支、還有農桑、水利,沒有他馮家人幹不了的。並且廣結善緣,走到哪都能混得好人脈!」趙匡胤又嘆了口氣,幽幽地補充。「殺了他,就不能只殺一個,連殺人帶降職,波及就是一大片。必然引發朝政動盪不說,新換上來的人,還未必比他們人品好,還未必比他們好用。況且這麼多年,兵荒馬亂的,朝廷上哪去找那麼多人品好,且非常能幹的讀書人去?換一個人品更差的上來,還不如湊合著用他馮道呢!好歹他馮道是出了名的不願意惹事,沒野心!」
「讀書人稀缺,越難選才!」
「選來選去,不過是從張家選到李家,然後又拐著彎轉回張家罷了!頂多出一兩個倒霉蛋,整體上,這夥人還是輪番受益,輪番當官兒!」
「無論是誰做皇帝,最後還得用到這群人!」
「所以他們有恃無恐,不在乎改朝換代,不在乎生靈塗炭!」
「這,這……」韓晶和寧子明兩個搖著頭,再也沒有任何話說。
「人都說中原之亂,起因是武夫當國。誰曾想到,不僅僅是武夫當國,士大夫,讀書人,這幫傢伙,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經全爛了肚腸。」柴榮撿起一塊石頭,狠狠地丟在水面上,濺起巨大的水花。
「並且他們教出來的弟子門生,比他們還要無恥,還要陰險!」趙匡胤也撿起一塊石頭砸進去,濺起更大的水花,與先前的水花交疊在一起,令臨近的河面變得起伏不定。「只管給自己大撈特撈,欲壑從來就填不滿。無論做了何等無恥之事,都能找到足夠的理由。彼此之間互相遙相呼應,顛倒黑白。而尋常百姓又怎麼可能知道那麼多,到頭來,還不是都聽他們的?!」
「只在乎自家之名利,根本不在乎國家如何,百姓又如何!我義父,先帝,還有史樞密,他們,眼下只想著重振武備,收攏兵權於朝廷,以圖將來結束亂世,重整九州!」畢竟還屬於年輕人,柴榮越說越煩悶,越說越失望。從身邊抓起石塊,不停地朝河裡頭丟,「卻不知,武夫之患,不過是壞了手腳。文人之禍,才是病入膏肓!」
「所以要結束亂世,首先得結束這種士大夫比著賽無恥的狀況。否則,無異於緣木求魚!」趙匡胤也猛地站了起來,雙手舉起一塊芭斗大的石塊,遙遙地丟進河道中央。(注1)
「轟!」地一聲,河面上,湧起一片驚濤駭浪!
注1:少部分士大夫壟斷知識和話語權的問題,幾乎貫穿了古代和近代中國。明末尤甚,馬士英不屈殉國,讀書人明知此事證據確鑿,卻偏偏說他是投降後被清軍誅殺。即便是在抗美援朝時期,國內亦有當時地位極高的「大知識分子」私下聯絡建立維持政府,靜等tg戰敗後恭迎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