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餘沒摸過兵器的民壯和夥計,十幾個刀客鏢師,一個書呆子縣令,再加上自己、柴榮和趙元朗兄妹,卻要面對一夥已經破釜沉舟的慣匪,這仗,無論怎麼算,都算不出贏!
「士氣可鼓不可洩,你先跟我去見了縣令,明確了身份和位置再說!」柴榮的眼神非常敏銳,僅僅憑著寧子明的面部表情的瞬間變化,就猜到了他心中的大致想法。以極其輕微的動作搖了搖頭,低聲叮囑。「我的想法是,把人分成三隊。你、我、趙壯士兄妹各帶一隊。然後咱們就埋伏在城門口,殺賊人一個出其不意!」
「你的意思是,不憑牆死守?」寧子明的眼神頓時就是一亮,壓低了嗓子,快速追問。
僅憑著兩百民壯,死守城牆肯定守不了多久。而以義武軍先前那個營的表現,恐怕賊人不走,孫方諫兄弟也不會露面。所以,大夥唯一的取勝機會,就是放棄城牆,主動出擊,趁賊軍原來不備,殺其一個措手不及。
「不能死守,兩座城門,四面城牆,護城河還早就廢棄多年了。死守,等同於尋死!」通曉兵略的,不止是柴榮和他兩個。趙元朗也壓低了聲音,快速插嘴。
「的確,眼下主動出擊,是唯一可行之策!只是……」柴榮看看他,又看了看年齡明顯不到弱冠的寧子明,眉頭緊鎖成了一個疙瘩。
他自問熟讀兵書,也得到了自家義父郭威的幾分真傳。可眼下這種情況,著實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除非,除非等會戰事剛一開始之時,自己趁著士氣尚在,帶隊直接衝擊匪徒中軍。可那樣取勝的機會固然會大增,失敗的風險,也一樣成倍增加。並且萬一不能將敵酋快速陣斬,自己這一邊,恐怕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他此刻能想到的,寧子明恰恰也能想到。略作斟酌,便低聲提議,「等會兒,咱們只能速戰速決。柴兄帶人在城門口坐鎮,鄭某可以……」
一句話沒等說完,趙元朗卻又搶先插嘴,「有了!擒賊先擒王!咱們這邊人少,訓練也沒有,只能靠將領之勇力。趙某算得上個將門子弟,在槍棒拳腳上頗有些心得。等會兒若是看到機會,趙某就立刻策馬殺出,直取匪徒中軍。兩位若是能帶著弟兄們跟在後面給趙某壯一壯聲勢,則感激不盡!」
「這是什麼話?」柴榮聞聽此言,立刻一改先前謙謙君子模樣。倒豎起雙眉,大聲抗議,「你是笑柴某武藝不如你麼?那就戰場上見。等會兒你策馬直衝中軍,柴某願意與你並肩而行!」
「柴兄誤會了。趙某與你素昧平生,怎麼可能知道你身手如何?」趙元朗也不生氣,立刻笑著拱手謝罪,「既然柴兄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等會兒咱們兩個就一起上,有你這樣的豪傑相伴,勝算至少又多了三分!」
「好!」柴榮用力點了下頭,隨即又將目光轉向寧子明,「鄭小哥,等會兒勞煩你帶領刀客與民壯……」
「兩位既然要並肩衝陣,鄭某怎麼好落在後面?」寧子明被趙元朗和柴榮兩個的舉動,燒得熱血沸騰。毫不猶豫地擺了下手,笑著打斷,「吶喊助威,干擾敵軍視聽的任務,有縣令大人與韓姑娘就足夠了。鄭某今天就跟著兩位,一道去稱稱這夥土匪的斤兩!」
「好!」柴榮與找元朗兩個,沒想到鄭子明小小年紀,卻有如此膽魄。齊齊眼睛發亮,異口同聲說道:「那就同去,只要柴某(趙某)今日僥倖……」
話說了一半兒,二人卻又同時發現對方跟自己想表達的意思居然一模一樣。頓時不約而同地停住了嘴巴,然後互相看了看,哈哈大笑。
笑過之後,趙元朗忽然大聲提議:「我們三人今天同日被困在此城,又俱不願做那望風而逃的沒膽鼠輩,也算彼此有緣。不如干脆結個兄弟,哪怕同年同月同日死了,黃泉路上,也能一道喝酒吃肉耍子!」
「柴某正有此意!」柴榮心中此刻,對能否克敵制勝毫無把握。聽趙元朗明知道九死一生還要跟自己相交,也頓時熱血上湧,拱起手,大聲回應,「好教兩位兄弟知曉,柴某本姓柴,後隨了義父姓郭。今年已經二十八歲,應該長兩位甚多。兩位兄弟叫我一聲柴大哥,郭大哥,俱可,俱是某的榮幸!」
「在下趙匡胤,表字元朗!」趙元朗接過話頭,大笑著重新做自我介紹,「今年已經二十有二了!比柴兄略小,但是應該比鄭兄弟大上許多!」
「小弟鄭子明,見過兩位哥哥!」寧子明自打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那時起,幾曾見過如此慷慨豪邁男兒?頓時心中被燒得一片滾燙,紅著臉,彎下腰向柴榮和趙匡胤二人行禮。
他並非有意相瞞,可自己到底姓什麼,多大,卻是一筆糊塗賬。所以還不如就先糊塗著,今後有了機會弄清楚之後,再向兩位兄長謝罪。
柴榮和趙匡胤兩個,卻只以為他臉紅是因為少年人面子嫩,再度哈哈大笑。然後跑到路邊一家已經沒有人的雜貨店裡,取了三根粗香。直接插在了地上,拉起寧子明的手,學著摺子戲裡的說辭做派,沖天而拜,「我等三個雖然異姓,卻一見投緣。今日在此結為兄弟!從今往後同心協力,福禍與共。皇天后土,實鑑此心,背義忘恩,天人並棄!」
三拜之後,又互相拉著手站起身。跟早已目瞪口呆的縣令何晨交代了一下戰術安排,隨即各自取了兵器,跳上戰馬,沿著空蕩蕩的街道向西門而去。
縣令何晨與眾刀客民壯等人,雖然也明白此乃唯一的取勝辦法。卻更清楚,三人此番一去,恐怕沒多少機會能活著殺出重圍。頓時心中凜然生寒,一個個站在長街上,肅立相送。
那韓晶身為女子,早已淚透輕紗。卻咬著牙,始終不肯說一句挽留趙匡胤的話。待三個背影已經快走得看不見了,才忽然衝進路邊的店鋪中,取了一面鼙鼓出來,奮力敲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激越的戰鼓聲,瞬間響徹全城。眾刀客鏢師們聽了,一個個愈發熱血澎湃。也紛紛取出兵器,跳上戰馬,朝著三人身後尾隨而去,再不旋踵。
須臾,鼓聲漸熄,空曠的街市上,卻隱然有一陣陣戰馬的嘶鳴縈繞不散。
風乍起。
旗獵獵。
馬嘶聲若隱若現。
風蕭蕭兮,易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