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綢繆(七)

還是沒有人聽他的,包括剛被他打翻在地的其餘三個人,也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繼續向遠方狂飆。只有被他拎住了頭髮的那名倒霉鬼,努力幾次都掙脫不得,淌著淚大聲哀告,「放手,周將軍放手啊。不是小的不肯賣命,是,是報應來了。咱們這幾天殺人太多,招來報應了!」

「放屁,這年頭敢殺人者方為真豪傑!一群鄉下窩囊廢,什麼時候不是挨宰的貨?老天爺幾曾管過他們?」周健良用力將此人摜倒,揮舞著槍桿亂敲亂打。

「饒命,將軍饒命!」倒霉的嘍囉慘叫著在地上翻滾,轉眼間,就被砸得奄奄一息。周健良衝著他的身體狠狠啐了一口,舉著血淋淋的槍桿,堵向下一波逃兵。「站住,統統給我站住,再逃者殺無赦!」

一名潰兵側身閃避,被他從背後追過去,捅了個透心涼。另外兩名潰兵眼睛頓時變得通紅,揮舞著兵器撲上前拼命。他們那點兒本事,如何傷得著周健良這種百戰餘生的老將?手中長槍毒蛇般迅速擺動抽探,「噗」、「噗」兩聲,將上前拼命的潰兵戳翻在地。

「啊——」周圍的其他潰兵嘴裡發出一聲慘嚎,蒼蠅般炸開去。血並沒有激起他們的勇氣,唯一的作用是令他們儘量不靠自家主帥太近。一邊跑,還有人不停地嚷嚷,「將軍瘋了,周將軍瘋了。周將軍殺人太多,遭報應了!快跑,再不跑,大夥全都得死在他手裡!」

「放屁,老子沒瘋,沒瘋——!」周健良被氣得欲哭無淚,狠狠將長槍戳在地上,喘息著看向馬蹄聲最激烈處。

偷襲者距離他已經很近了,他沒有能力組織起兵馬迎戰,至少,臨死之前,要看清楚對手到底是誰。否則,縱使今晚做了鬼,轉生橋前,他也無法甘心喝下那碗孟婆湯。

他看見自己麾下的兩名指揮使,躲在一群光著屁股的弟兄們之間,像受驚的綿羊般低著頭猛跑。他看見自己平素倚重的數名勇士,忽然轉過身,對著追兵舉起的鋼刀。他看見十幾個被自己收編的契丹人,揹著搶來的細軟,像發了瘋的公牛般,在逃命的隊伍裡橫衝直撞……

下一個瞬間,有一排整齊的槍鋒追了過來。將指揮使、潰兵、勇士和契丹人,一併從他視野裡抹去。沒有發生任何停頓,也沒有發出多大聲響。就像犁鏵從被春雨澆透的荒地上走過般,輕鬆而又舒緩,甚至還帶著某種寧靜的韻律。

敵軍是千錘百煉的精銳!周健良打個哆嗦,立刻明白了弟兄們魂飛膽喪的原因。整整齊齊的數十杆騎槍同時刺向一個方向,騎槍之下還有密密麻麻的馬蹄。任何血肉之軀,都不可能擋得住他們的腳步。哪怕李存孝今夜轉世,面對高速刺過來的槍林,也只有逃命或者等死的份兒。一杆槍擋住不幾十杆槍的同時攢刺。更何況,那幾十杆槍的主人此刻只能被坐騎馱著奮勇向前,根本不可能撥馬躲避。

今夜的軍營裡,也沒有李存孝。驚慌失措的將士們,一片接一片被騎槍戳倒,然後被馬蹄踩成肉泥。有人嚇破了膽子,丟掉兵器跪地乞降,戰馬毫無遲滯地從他身體上踩過去。有人徹底發了瘋,站在原地將手中兵器揮舞成一團風,兩三杆騎槍同時刺中了他,猩紅色的血肉四下飛濺。

「別殺了,我在這兒。一切衝著我來!」周健良看得渾身上下冰涼一片,猛然跳起來,大聲叫喊,「我在這兒,我是豹騎軍都指揮使周健良。我是豹騎軍都指揮使周健良,村子是我下令屠的,我願意血債血償!」

沒有人回應他的挑戰,電閃雷鳴中,他的身影像秋後的知了一般孱弱。不遠處的騎兵方陣繼續隆隆而前,以恆定的速度和方向,收割沿途遇到的所有生命。對他們來說,此刻將領和兵卒,契丹人和漢人,勇士和懦夫,彼此間沒有任何分別。

「我是豹騎軍指揮使周健良,我願意投降,投降!所有人投降,任憑處置!」周健良看得眼角冒血,「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哭嚎著求肯。

屠殺四下裡的村民時,他只感覺到了身為強者的快意。到了現在,才終於明白,在強者的刀鋒之下,那些平頭百姓,是何等的無奈與絕望。

忽然,他的哭喊音效卡在了嗓子眼裡。張大嘴巴,雙目瞪得宛若雞蛋。

騎兵方陣距離他已經不到二十步了,他能清楚地看見方陣中的旗幟。「太行山」,「呼延」,數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隨著一面面戰旗的翻卷上下跳動。

作者「酒徒」的其他小說

《明》》《盛唐煙雲》《男兒行》《烽煙盡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