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蓬篙(十三)

「謝節度使不殺之恩!」

「謝大人饒恕我等!」

「我等此後,願唯大人馬首是瞻!」

「……」

眾官員聞聽,齊齊鬆了一口氣。紛紛拜伏於地,大表忠心。

到了這種時候,誰還顧得上考慮其他。先保住性命再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老夫可沒說饒過你們!」沒等眾人松完一口氣,常思又冷笑從寧子明手中抓過賬本,敲了敲,大聲補充,「這些罪狀,老夫會交給刺史大人和有司,慢慢核實。凡是罪大惡極的,你也別喊冤枉,趕緊回去準備後事。罪責稍輕者,從犯,或者的確有情可原,身不由己者,則按律定罪,然後根據犯案時間遠近酌情減免,並准許爾等戴罪立功。別想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老夫不喜歡株連無辜,可你們也別逼著老夫拿你們的家人動刀子。放心,老夫既然答應給你們機會,就不會從嚴從重處置爾等。可若是什麼時候爾等再惹老夫不高興,那咱們就正好,新賬舊賬,一併算個清楚!」

「那是自然!」

「大人英明,我等莫敢不從!」

「……」

眾官員聞聽,雖然心裡依舊惶恐不安,眼神卻明亮了許多。一個個抬起頭,爭先恐後地表態。

無論如何,交給刺史王怒和有司按律定罪,可比被常思現在就給一刀砍了,強出太多。況且無論刑律還是軍律,裡邊皆有可操作空間,這點凡是做久了官的,哪個不清楚?接下來,只要大夥認錯態度積極一些,在刺史大人面前表現得悽慘一些,再想方設法安撫一下苦主,讓他們別咬住不放。十有八九,就逃出了生天。

「老夫還沒說完!」常思把臉一板,繼續大聲宣告,「從即刻起,所有團練大營的將佐,除了團練使之外,都解除職務,做普通一卒。團練大營改為澤潞左軍大營,所有團練併入左軍。明天一早,應卯整訓。一卯未至者,重責四十。兩卯未至者,重責八十。三卯全誤者,斬首示眾!」

「末將遵命!」下跪的一眾官員中,所有武將們都立刻拱手領命,喜形於色。

團練大營不存在了,他們從此也就徹底更換了身份,與過去一刀兩斷。只要不被追查到以往的過錯問罪斬首,今後憑著各自的本事,在新的左軍大營裡,未必不能快速出頭。

「所有文官,職位照舊!」輕輕擺擺手,常思約略帶著幾分不甘宣佈,「空出來的位置,老夫會盡快向辦法招募人手補上。爾等也可以推薦賢才。只要名副其實,老夫不在乎他有沒有資歷,也不在乎他出身如何。但是有一條,如果今後有人犯了罪,該降級的降級,該殺頭的殺頭,爾等也別再想著官官相護!如若不然,老夫乾脆殺光了你們,重新張榜招賢。老夫就不信,全澤潞兩地,除了爾等,就找不出更多的讀書人來!」

「是!下官願但罪立功!」眾文職齊齊俯身,大聲表態。

常思擺擺手,示意他們起身站在一邊。然後快走了一步,來到被俘的莊丁中間,「還有你們,今天老夫殺人殺夠了,就都滾蛋回家吧!回去後告訴你們的莊主堡主趕緊籌集錢糧,還清最近三年積欠。老夫給爾等半個月時間,半個月過後,加倍徵收。一個月之後若是還沒主動上繳,老夫就領著兵馬登門去收!」

「是!」

「謝大人!」

「大人,我等不走了,願留下跟著大人吃糧!」

「大人,我等願意跟著您,您是個好官。比以前那些糊塗蛋強多了!」

「……」

四下裡,拜謝聲,祈求聲,宛若湧潮。竟有將近三成左右的俘虜,願意當場投軍,從此為常思效力。

「你看著辦,真心願意留下的,就留下他們!」常思衝眾人揮了下手,將頭轉向步軍指揮使劉慶義,小聲吩咐。「他們雖然瓷笨了些,卻比原來的團練底子好,容易操練,也更容易打造成軍!」

劉慶義不愛說話,拱了下手,領命而去。常思慢吞吞沿著官道又走了幾步,把剩下的堡主、寨主們訓斥了一番,也都給當場釋放。吩咐他們,洗心革面,從此且莫再橫行鄉里,魚肉百姓。那些死裡逃生的傢伙們個個喜出望外,抽泣著叩頭謝恩,然後屁滾尿流而去。

回去之後,其中肯定還有人不甘心失去往日的威風,會使盡全身解數,謀取「報仇雪恨」。但常思也沒心情考慮這些,更不會在乎。點手叫過刺史王怒,吩咐其帶領文官們先行返回。隨即,又將自家在戰鬥中受傷的彩號檢視了一遍,安排好治療事宜。叫過一干心腹武將,佈置下近期各項善後以及防範任務。待一切都處理停當了,才施施然邁著四方步,緩緩走向自家坐騎。

早有親兵挽住了戰馬韁繩,常思邁腿便上。誰料,大腿卻忽然微微一顫,整個人僵在了半空中。

「小心!」寧子明手疾眼快,趕緊衝過去用力扶了一把,才避免了常思當眾出醜。在撤回手掌的瞬間,他發現自己掌心又冷又溼。再抬頭細看,只見常思暗黑色的護脛甲邊緣,居然淅淅瀝瀝淌滿了汗水。只是外側還遮擋著一面披風,所以才未曾被眾人發現而已。

「別多嘴!老夫也不是神仙!」常思低下頭,迅速吩咐了一句。然後仔細打量了他幾眼,點點頭,語重心長地補充,「你今天想必也看清楚了,這是亂世,強者為尊。你小子如果不趕緊多學些本事,不趕緊把自己那狗屁性子改一改。老夫甭說捨不得將二丫給你,就是成全了你們,老夫死後,你能保證自己和她兩個一生平平安安麼?」

「這……」寧子明猝不及防,被問的面紅耳赤,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身為男兒,無力保護妻子平安,這簡直是莫大的侮辱。可偏偏,這卻是他如今必須面對的事實。如果不是常思,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更甭說保護自己的女人。

這是亂世,強者位尊,弱肉強食。皇帝強大了,可以無緣無故誅殺大臣。諸侯強大了,可以肆無忌憚逼迫國君。鄉間堡主莊主強大了,可以毫不客氣地奪人田產妻女,而不擔心受到律法處罰。官吏強大了,就可以逼迫上司,欺凌同僚,勾結鄉賢豪強,魚肉百姓,為所欲為……

想要不受欺凌,就只能變強,變得比周圍的大多數人都強。然後與其他強者一起,對弱者敲骨吸髓!

可這樣子,人和禽獸又有什麼分別?一樣是弱肉強食,一樣是強者通吃,弱者一無所有。血肉盛宴一日接著一日,根本沒有任何律法和規則?

「老夫知道你不服,可亂世就是亂世。」心中的疑問剛剛一閃,他的耳畔,卻又傳來了常思沙啞的聲音,「在此亂世,有勇力者為所欲為,就是規矩。別人先前敢肆無忌憚地處置你,因為如此。而你師父陳摶低三下四卻依舊保你不住,老夫跟皇上對著幹都屁事沒有,也是因為如此。你可以不服,卻不能不按照規則來!」

頓了頓,他繼續補充,有些疲憊,卻語重心長,「你以後要麼學著儘快適應規則,在規則裡頭把便宜佔到最大。要麼自己變強,強到超過老夫和所有人,自己制定規則。除此之外,沒第三條路可選!小子,老夫這些話,你能聽得懂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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