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蓬篙(九)

許言吾昏昏沉沉抬起頭,恰看見大隊大隊的莊丁,被人數不足他們半成的騎兵押解著,陸續走到了距離自己三十餘步外的官道對面。

基本上全都是沒有戰馬的步卒,先前有坐騎可乘的那些「精銳」,要麼當場被殺,要麼逃得無影無蹤。而連逃命都沒機會逃的莊丁們,不光在奔跑中消耗乾淨了全身力氣,勇氣也同時被消磨殆盡。一隊隊,一群群,像待宰羔羊般,任憑騎兵們驅趕著。讓走就走,讓停就停,誰也生不起絲毫反抗之意。

「蹲下,蹲下,把腰帶都抽出來,無論幾條,都抽出來,交給距離你最近的軍爺!誰敢私藏,殺無赦!」負責收容俘虜的騎將李元慶極為陰損,每將一隊俘虜押到目的地,就立刻命令後者解下腰帶。

莊丁們為了活命,不敢不從。然而當他們將腰帶交出之後,短褐下面的窮絝就必須用手提著,才不至於掉到地上露出屁股。無形中,等同於被綁住了雙手,卻省下了成千上萬條繩索。(注1)

「斯文掃地,斯文掃地!」許言吾看到此景,心中愈發絕望。乾脆再度將眼皮合攏到一起,閉目等死。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當他昏昏欲睡之時,耳畔忽然又傳來一聲斷喝,「全體上馬,整隊,將俘虜移交給刺史衙門!」

「諾!」分散在各處的騎兵們,齊齊答應了一聲,迅速丟下俘虜。向官道正中央聚攏而去,只是數息功夫,就在常思身後,再度列成了一個完完整整的騎兵陣列。哪怕有人身上還帶著傷,動作也不見絲毫拖拉。

「輸給姓常的,也不算冤枉了!」跪在許言吾身邊的劉老大偷偷將騎兵們的表現都看在眼裡,搖著頭著感慨。

事先從寧子明那裡得到過活命保證,故而此時此刻,他要比許四老爺鎮定得多。在等待判決的空閒時間,居然還有心思左顧右盼。

「唉——!」許言吾不肯睜眼,只是垂著頭低聲長嘆。常思的麾下的越是兵強馬壯,他活命的機會就越少。再加上官府當中肯定有人急著滅口,顯而易見,他許言五今天已經是在劫難逃。

「你說常思急著整隊做什麼?」劉老大的精神,卻好像極為亢奮。見許四老爺不肯理睬自己,又將頭轉向跪在另外一側的吳天良,用手肘碰了碰對方,乾笑著探討。

「殺完了人,立完了威,當然是得勝班師了!」吳天良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回應。「你還以為常思會親自審案啊?他是武將,殺人只在戰場上。接下來我等能否活命,就得看王怒那廝有沒有良心了!」

「啊——!」劉老大聞聽,臉色瞬間變得一片慘白。那個姓寧的胖都將答應過在常思面前保他不死,卻沒答應過在刺史王怒面前替他說情。而以王怒此刻的地位和心思,恐怕殺人滅口還唯恐殺不乾淨,怎麼可能對他劉老大網開一面?!

絕望之際,他就本能地想站起身,撒腿逃走。肩膀剛一開始晃動,一根長矛就狠狠抽在了脊樑骨上。咬著牙猛回頭,恰看見數百被刺史王怒精挑細選出來的團練,跑到了大夥身後。手中鋼刀明晃晃生寒,隨時準備衝著脖頸砍落。

「我命休矣!」剎那間,劉老大立刻明白了許四老爺為什麼閉目等死。胯下猛地一熱,全身顫抖,尿水順著護甲邊緣淋漓而下。

就在此時,卻又看見刺史王怒,大模大樣地策馬與常思湊在了一起,面孔朝向剩餘的團練將士,滿臉冷笑。

而那澤潞節度使常思,卻再度舉起的鐵蒺藜骨朵,衝著團練隊伍戟指,「爾等,全體下馬,棄械,等候發落。老夫給爾等三息時間,一……」

注1:窮絝,又名窮褲,一種連襠松腿褲子。自漢代起便有穿著,與短褐一道,多為普通百姓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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