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蓬篙(四)

「……」

其他眾堡主、寨主、莊主、鄉賢們,也紛紛開口,都覺得完成此行的目的,是水到渠成。

反正城裡的官軍走到近前還需要很長時間,大夥閒著也是閒著,他們在貶低過常思之後,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澤潞兩州的形勢,以及大夥對今後的看法來。其中絕大多數觀點,都過於一廂情願,並且從頭到尾散發著腐屍般的惡臭味道,然而聽在樹冠上的寧子明耳朵裡,卻令後者對腳下這支兵馬來龍去脈,瞭解得越來越清晰。

他們就是為了示威而來,所謂上黨找什麼楊老疤瘌尋仇,不過是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事實上,非但一眾莊主、堡主、寨主們,知道大夥此行的真正目的,就連底下的家將、莊頭,提前也被通過氣,也對此心知肚明。

在他們看來,大夥此行絕對理直氣壯,絕對天經地義。大夥原本都是良善百姓,是新任節度使常思,將爪子伸到了大夥碗裡頭。所以大夥必須將這隻爪子斬斷,否則,誰知道姓常的死胖子,還會做什麼非分之想?!

大夥必須讓姓常的知道,有些事情,在別的地方可以,但是在澤州和潞州,卻是行不通。因為澤州和潞州是天底下最特殊的地方,他常思來到這裡,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切莫做任何非分之想。

而所謂特殊,寧子明結合自己前一段時間耳聞目睹,在對比腳下一眾鄉賢們的說辭,也慢慢有了一些瞭解。首先是因為地利,其次,則是因為天時。

早在後晉未被契丹人所滅之前,漢王劉知遠與朝廷互相戒備,所以位於黃河以北,以地形複雜而著稱的澤州和潞州,就成了汴梁與太原之間的戰略緩衝。

朝廷沒精力管這裡,劉知遠有精力卻故意不管這裡,甚至悄悄地給朝廷派來的官員下絆子,拖後腿。久而久之,澤州和潞州就變成了現在這般模樣,官府威嚴只能保留在州城和幾座零星的縣城之內,出城十里,便是鄉賢與綠林豪傑們的天下。老百姓受了欺凌連狀都沒地方喊冤,只能拋下祖傳的田產房屋,揹著鋪蓋卷向遠方逃難。

後晉與契丹人打得正激烈的時候,為了讓劉知遠出兵,石重貴也曾經下旨,將黃河以北,太行山以西的大片地域,包括澤州和潞州,都交給劉知遠治理。可劉知遠那時已經看出了後晉朝廷行將就木,正暗地裡積聚實力以圖將來,故而根本沒心思接這個爛攤子。收到石重貴的聖旨之後,只是表面上派人向州城和縣城發了一道諭令,宣佈將各州縣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卻未曾派出一兵一卒給朝廷助戰,更沒有心情在澤、潞兩州浪費自己寶貴的糧草和物資。

於是乎,澤潞兩州就更加徹底地成了「飛地」,朝廷不管,漢王不問,老百姓日子過得朝不保夕。倒是「有名望和能力的鄉賢」,一個個如魚得水。看上哪塊土地就隨便往自己家劃撥,看上誰家的女兒就直接拉回院子,說出的話來就是王法,踩在別人頭上拉屎都算「恩典」。只要他們不公開扯旗造反,攻打縣城和州城,這些「有活力的民間組織」,就是官府拉攏的物件。哪怕他們有時候做得出格一些,把本該上繳給官府賦稅,也搬到自己家裡頭,為了息事寧人,地方官員們也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最近,鄉賢和豪強們,心裡頭都多少有一些不踏實。劉知遠當皇帝了,澤州和潞州兩地,無法再起到太原和汴梁之間的緩衝作用了。原來的刺史和防禦使大人頭上,忽然又多出了一個澤潞節度使。並且據說這個節度使大人的來頭還不小,居然是劉知遠一個頭磕在地上的把子兄弟,六軍都虞侯常思。但奇怪就奇怪在這兒,按道理,漢王做了天子,老兄弟沒功勞也有苦勞,怎麼著也該當個宰相或者大將軍吧?怎麼反而被派到澤州和潞州這兩個鳥不拉屎的窮地方?

很顯然,常思不是高升,而是被明升暗降了。他失了寵!聰明人哪都不缺,特別是澤州和潞州這種混亂之地,凡是能成為堡主寨主,並且能讓自家所在堡寨不被周圍勢力吞併的,個個都算是人精。鄉賢們略加琢磨,就將常思出任澤潞節度使的幕後真相推測出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下,許多堡主寨主們,心裡頭立刻樂開了花。倘若常思依舊被劉知遠器重,大夥自然做任何事情都得掂量掂量,以免招惹了常思,折了朝廷臉面,惹得劉知遠不惜派大軍來地方上替老兄弟撐腰。可若是常思已經失寵,大夥就沒必要自尋煩惱了。該維護家族權威就得維護家族權威,該辣手懲戒刁民就該辣手懲戒。免得有些刁民心生妄想,以為換了個朝廷就變了天。

國家大事上,鄉賢們不能跟朝廷爭。可地方上,卻必須繼續由鄉賢來做主。當然了,該給節度使大人的「面子」,大夥還是會給足的。無論是白花花的銀錠還是黃澄澄的銅錢,只要他能說出個準數,大夥肯定將他喂得肚飽腸圓。

本來,如果常思不主動「生事」的話,也就是夏糧入庫後十天半個月之內,便會有一大筆「禮敬」,非常自然地送進他在潞州城內的府邸。誰料,常思偏偏不肯安分守己,居然冒冒天下之大不韙,向地方下達了稅賦催繳令。並且不僅僅當年的要全額徵收,以往各地積欠,也責成有司和縣尉、稅吏們想辦法儘快補足。

這下,可算是捅了潞、澤兩地的馬蜂窩。當即,眾鄉賢們就聚集在了一處,決定給新任節度使大人點兒顏色看看。而這個顏色,也必須把握住尺度。既不能讓朝廷覺得,地方士紳們有舉旗造反的威脅,又不能讓姓常的感覺不到疼,今後再繼續「為所欲為」。

所以,鄉賢們商量來,商量去,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十數家規模頗大的堡寨聯合行動,以「打冤家」為名,從潞州城旁「經過」。這個距離不能太遠,遠了起不到展示實力的效果。這個距離也不能太近,否則被人添油加醋上報給朝廷,常思肯定要滾蛋了,那些各家族安插在州衙、團練衙門的翹楚們,少不了也要吃一些掛落,弄不好還得丟官罷職。

「刺史和團練使大人,倒是真夠仗義!這麼久了,居然還沒把隊伍帶過來,呵呵,看,你們快看,姓常的出來了,出來了,常思終於按耐不住,出來了。唉吆,隊伍還挺齊整,就是人數上寒磣了些!」議論聲一波波從腳下傳來,讓寧子明心頭一片冰冷。

按理說,鄉賢們的目標是常思,收受賄賂的官員也是劉知遠的臣子,無論跟他寧子明,還是石延寶,都沒半點兒關係。然而,他依舊忍不住將腰間的刀柄越握越緊,越握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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