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蓬篙(三)

先前跟著瓦崗群雄在刀頭上打滾兒,最近兩個多月又追隨在澤潞節度使常思這老兵痞左右受其言傳身教,縱使是一塊朽木,他也被雕出七竅了。更何況經歷了比同齡人多出數倍的磨難,他的心臟和筋骨,對危險已經生出了一種極為敏銳的直覺。

「他們的目標不是潞州城!」目光透過茂密的楊樹葉子,寧子明根據觀察到的結果,迅速在心裡判斷著敵情。「他們也不是來自同一個地方,看旗號,應該是四,五,應該是七到八家勢力聯合行動。騎兵,騎著馬的兵,大概是兩千出頭。步卒,其他所有沒騎馬的人如果都算是步卒的話,則有八千到一萬!」

將近一萬的兵馬規模,已經遠遠超過了潞州城內的守軍,跟常思所部嫡系相比,更是高出了十倍不止。所以,也無怪乎,他們沒將常思這個澤潞節度使放在眼睛裡頭。

也許,他們這樣囂張的舉動,本身就含有向新來的節度使示威意味,「別惹我,你老老實實在城裡當你的太平官,我們也不讓你為難。如果你不識抬舉的話,雙方兵戎相見,未必有你姓常的什麼好果子吃!」

「誰是這夥人的頭?七八家勢力湊在一起,不可能沒有一個主持全域性的。如果能找到那個主持全域性的傢伙,好歹常思那邊也知道對手是誰?」用腿牢牢夾住樹幹,寧子明全身肌肉緊繃,心思轉得快如閃電。

先前所有困擾他的煩惱,包括無力與迷惘,都快速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某種久違的興奮和緊張。他發現,自己突然就又活過來了,活得無比清晰和真實。

耳畔有風,輕輕地拍打著他的面頰。鼻孔間有花香,還夾雜著一股股牲畜身上所散發出來的臊臭味道。眼前的楊樹葉子綠得像翡翠,被陽光曬得晶瑩剔透。剔透得令人恨不得張嘴去咬上一口,品嚐生命的苦澀與鮮活。

樹葉的味道很苦,略帶一點點清涼,就像藏在鞘裡的橫刀。手裡的橫刀是冷的,兩腿中間的樹幹是熱的,比樹幹更熱的,是頭頂上穿過樹葉縫隙射下來的日光,穿透他的外袍、裡衣和肌膚,把他全身的血液曬得一片沸騰。

七八匹戰馬從他腳下急衝而過,緊跟著,又是二十餘匹。不知道是故意賣弄,還是平素囂張慣了,那支隊伍中的騎兵們,一波波,一團團,橫衝直撞,不管不顧。沒人在乎馬蹄是不是踩了農田,也沒人在乎馬腿是否碰倒了莊稼。這片天空和大地都是他們的,他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誰也沒有約束他們的資格。

大隊的騎兵過後,又飛奔而至的,則是百餘名穿著明光鎧的江湖豪客。為首的一人身高足有八尺開外,虎背熊腰,豹頭環眼。偏偏下巴頦上,長得是一簇山羊鬍子。頓時令他身上的威武氣息降低了一大半兒,怎麼看,怎麼都有些不倫不類。

「老五,老七,追上去,告訴這幫小王八犢子,給老子積點兒德,別故意踩人家的莊稼!咱們這回是去上黨找楊老疤瘌討還公道,跟別人無關!」山羊鬍子沒想到有人聽到馬蹄聲後竟敢不立刻逃走,而是選擇留在附近觀察軍情,對躲在樹冠上的寧子明毫無防範。一邊坐在馬鞍上指點江山,一邊大聲吩咐。

「是,劉大哥!」山羊鬍子左右,立刻響起清晰的回應聲。旋即,一名騎著桃花驄和一名騎著白龍駒的豪客,分左右兩路,飛一般朝前面的騎兵追了過去。一邊追,一邊舉著皮鞭四下抽打,「別亂跑,別亂跑。儘量別踩壞莊稼。咱們這次,只對付上當楊家,不牽扯其他無辜!」

「別亂跑,別亂跑。儘量別踩壞莊稼。馬上該收夏糧了,現在踩壞了穀子,補種蕎麥都來不及!」騎兵隊伍中,很快響起了亂鬨鬨的回應聲。一些良心未泯的小頭目,還有一些做事老成的普通莊丁,紛紛順著兩位「寨主爺」的話頭,向周圍的同行們發出規勸。

「別踩,別踩!唉,咱們真不是故意的。這破道太窄了!到處都是水坑!」騎兵們七嘴八舌地響應,胯下的戰馬,卻繼續奔行無忌。莊稼地是別人的,莊稼是別人的。今年顆粒無收,捱餓的也是別人,別人來不來不及補種蕎麥,關他們何事?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就在騎兵們大呼小叫地,以破壞為樂的時候。潞州城方向,終於傳來一陣喑啞的號角聲。常駐於此地的官兵姍姍出動了,沿著官道,迤邐宛若一條遊動的蚯蚓。

「奶奶的,真麻煩!」就在寧子明腳下五尺遠的位置,山羊鬍子劉老大不耐煩地拉住了坐騎。「叫你們小心點兒,小心點兒,你們偏就不聽。來人,給我沿官道兩側擺開陣勢,老子既然路過,好歹也得跟刺史大人打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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