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也不徵求寧彥章的意見。身體又是輕輕一縱,跳到一棵松樹旁,隨手摺了根樹枝,捋掉針葉和毛刺,輕輕一抖,直奔少年人的喉嚨。
「啊——!」寧彥章被嚇得一哆嗦,趕緊側身閃避。誰料那樹枝卻像活了一般,隨著老道的腳步中途轉彎。「噗!」地一下,在他剛剛長出來沒多久的喉結上點出了一道青綠色的痕跡。然後飄然收回,立在老道兒的手中顫顫巍巍。
「此乃殺人之術!」老道兒寧彥章收起姿勢,對著滿臉震驚的少年人沉聲指點。「與先前那套長生拳相比,實屬下乘。但以你現在的眼光和境遇,學它卻恰恰合適。須知道門雖然講究的是清靜無爭,可我扶搖子的徒兒,也不是誰想殺就能殺的!即便是劫數天定,卻也必須讓那些殺人者付出足夠的代價!」
說到最後,已經是聲色俱厲,令聞聽者無法不覺得寒氣透體。
寧彥章被對方話語中的凜然殺機逼得後退了半步,紅著眼睛施禮:「弟子明白。弟子不拿師門功夫去亂殺無辜,卻也不會再做那束手就戮之輩,墜了師門臉面!」
「臉面這東西,無所謂!但命卻是自己的,哪怕是親生父母,都沒權力拿走,更何況是什麼狗屁王侯?」老道士扶搖子擺了擺手中樹枝,大聲冷笑,「你記住,長生的功夫,需要日積月累,活得越長,越能感悟出其中三味。但殺人的功夫,卻是離不開‘筋強骨壯,穩準狠決’八個字。你這幅軀殼吃肉長大,原本就比普通人結實。再把握住動做的靈活和出招的果斷很辣,什麼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其實拿在手裡都是一個樣。煉到極致,哪怕是手裡只剩下根樹枝,削尖了一樣能戳瞎對手的眼睛,直貫入腦,取了他的性命!」
「這,這麼簡單?」寧彥章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遲疑著小聲嘟囔。
在山寨裡,每個當家人都把自己的武藝,視為獨門絕技。公然展露在外邊和傳授給其他人的,永遠都是皮毛。關鍵招數,縱使生死兄弟都不準偷看偷學。而到了扶搖子口中,所有秘籍卻全都成了笑話,只剩下了簡簡單單的八個字,扼要無比。
「當然只是說起來簡單,實際煉時,還是要靠個人的悟性和資質。就像你,身子骨這麼強壯,想要急於求成的話,當然是要選長槍大戟這類霸道兵刃。只要學成了三分皮毛,等閒人就難以近身。而像老道兒我這種身上總計也沒幾兩肉的,跟你比拼力氣就是自己找死。所以初學時,一定要學劍、刺、吳鉤、短戈這類輕便靈巧兵器。對陣時飄忽來去,一擊既走。如此,才能以己之長,擊他人之短。而不是反其道勉強而為!」
唯恐少年人像先前那樣又只聽了個皮毛,一邊說,他一邊比比劃劃。幾個縱躍往來,就又在寧彥章的胸口、小腹、額頭等處,留下了若干道綠痕。每一道都是若隱若現,力氣控制得無比精妙,根本沒讓少年人感覺到絲毫的疼痛。
寧彥章見此,知道老道所言絕非胡吹大氣。趕緊也去折了個樹枝,準備照著葫蘆畫瓢。誰料那老道兒逍遙子卻又忽然收了勢,搖著頭罵道:「蠢材,蠢材,不是剛剛跟你說麼,你要學,就從長槍大戟學起,入門容易,見效也快。想學劍,等將來有了時間,自己慢慢感悟便是。反正都是都是捅人身體上的要害,最終目標沒什麼太大差別。」
「謝師尊點撥!」少年人聞聽,趕緊老老實實地認錯。然後重新去下面的山坡折了一根手臂粗的楊樹來,用石頭砍去了枝條,當作長槍端在手裡請求扶搖子賜教。
「所謂槍,實際上是槊和長矛的合體。只是長槊那東西,造價實在太高,而隨便砍根木棍套了個鐵頭做長矛,給人的感覺又過於廉價。所以自中唐之後,用槊的人就越來越少,用槍的人就越來越多!」扶搖子見少年謙遜好學,也起了幾分欣然之意。放下樹枝做的寶劍,手把手地指點寧彥章學長槍。
「而槍也罷,槊也罷,基本動作無非就是那麼幾個。刺、攪、遮、推,你身強力壯,以後還能長得更高,膂力更強,自然可以再加上一個掃和砸。掃的時候,槍的兩刃可以當作刀子來割,來砍。砸的時候,整條槍就是一根棍子,對方哪裡最受不住力,你就集中全身力氣朝哪裡招呼便是!」
「若是碰上力氣與你不分仲伯的,如呼延琮,或者浸淫長槍十數年的,如楊重貴。你就把前面那個攪字使到極致。槍貼著槍,力往圓了使。陽極陰生,陰極復生陽……」
正所謂行家一伸手,就只有沒有。老道士獨身一人在世間行走幾十年,狼蟲虎豹不知道宰了多少。所以在殺人搏命方面,絕對是行家中的行家。只是短短幾句話,就將長槍的精髓總結了個清清楚楚,然後化作幾十個零散招式,傳授給寧彥章一一揣摩。
而那寧彥章,也不知道是連日來被人追殺得狠了,殺出了幾分悟性,還是天生與長槍有緣,竟是掌握得極為迅速。只用了短短一天功夫,就已經將所有分解開來的招式學得似模似樣。接下來的事情,便剩下熟練掌握,自由組合,一步步化繁為簡,直到渾然天成了。
逍遙子見他孺子可教,忍不住又將那套長生拳拿出了出來,對著拳譜,仔細給他講解了一回。這次,寧彥章總算沒有光顧著發傻,反覆煉了二十幾遍,將其中招式都比劃得有幾分形似。但是說初窺門徑,乃至登堂入室,則不知道還要花費幾萬年的功夫,反正整個道觀的同門師兄弟們,這輩子估計是誰也沒機會看得著了。
道家畢竟修得是清靜無為,所以逍遙子心中雖然有些遺憾,卻也沒有再逼他於長生拳上多浪費時間。只是將拳譜給了他,叮囑他日後有了時間,再慢慢領悟。而眼下,主要精力還是放在長槍上,以應不測之需。
寧彥章當然知道輕重緩急,連連點頭答應。接下來十幾天,兩隻腳就在道觀後面的山坡上生了根,日日勤學苦練不綴。而真無子等道士念及同門之誼,只要能抽出時間來,也輪番到後山跟他拆招,以增加他的實戰經驗和對槍術的領悟。如此,也算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小半個月之內,他的武藝突飛猛進。雖然遇到楊重貴這等軍中猛將,還是一招就死的份兒。遇到吳若甫、李晚亭等尋常武夫,卻也能勉強支撐幾下,不至於再如板子上的活魚般任人宰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