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鹿鳴(四)

「噹啷!」少女手中的寶劍在地上折成了兩段,跌倒在地,掩面嚎啕。「嗚嗚,嗚嗚嗚……」

寧彥章雖然被她折磨得痛不欲生,卻不知道為何,心裡竟然依舊沒有絲毫的恨意。相反,兩行眼淚也不受控制裡流成了河。哆嗦著伸出一隻手,試圖將拍打一下對方的後背以示安慰。誰料,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腹內襲來,眼前一黑,他直接昏了過去。

「你,嗚嗚……」骨子裡的善良,最終還是驅使著少女本能地伸開雙臂,將他的腦袋抱在了懷裡。「你不要死!我不是想毒死你。我帶了紫藕根,你的魂魄可以先藏在裡邊。我找人給你塑金身,立刻就去。嗚嗚,嗚嗚……」

「冤孽!」關鍵人物,總是在關鍵事情已經過去之後,才會訕訕來遲。身為觀主的扶搖子,也不能免俗。忽然從角門處飄然而至,先搖著頭低低的罵了一句,然後單手從少女臂彎搶過早已昏迷不醒的寧彥章,用鶴爪一般的右手翻了翻眼皮,大聲罵道:「看什麼熱鬧,都給老夫滾出來?老夫教你們醫術,就是叫你們害人用的麼?還不趕緊抬著他去解毒,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夫將你們全都逐出師們!」

「我,我們也是才來!」幾個青衣道士一改在人前高深莫測模樣,連滾帶爬地衝上前,抬了寧彥章就往後院跑。

「德升,德勤,你們兩個回來!」老道把手往下一拍,地上的青磚四分五裂。「去山裡打一頭狗熊,要公的不要母的。打回來燉了前腿給他調養身體!有你們這樣當師兄的麼?看著師弟被師妹下毒,還袖手旁觀?」

「哎,哎!」兩個年齡最大的道士不敢分辨,大聲答應著,越牆而去。

此刻氣溫剛剛回暖,剛剛醒來的狗熊一個個餓得兩眼發綠,見到老虎都恨不得撲上去咬上兩口。特別是成年公熊,你不主動招惹它,它還準備拿你當滋補大餐。這回主動送上門去,恐怕不被它連皮帶骨吞進肚子,至少也會被拍個鼻青臉腫。

老道士扶搖子卻不肯再顧兩個年長徒弟的死活,回過頭,如同民間愛護自家孫女的尋常老漢一樣,輕輕在常婉瑩後背上拍了幾下,低聲安慰道:「行了,不要哭了。我早就跟你說過,奪舍之事,原屬荒誕不經。你就是把他用藥汁泡上三天三夜,他還是現在的石延寶,根本不可能變回從前!」

「他不是,肯定不是!」常婉瑩忽然高高地跳起,聲音尖利得如同受了傷的孤鴻,「他不是石延寶。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一年前發生的所有事情。他,他甚至連,連小時候答應過人傢什麼都沒記住,他,他……」

說著話,身體又是一陣陣發軟。她緩緩蹲了下去,雙手抱住自己膝蓋,泣不成聲。

那跳脫眼神,那飛揚的面孔,還有那些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關切與溫柔,在剛才那個胖子身上半分都找不見!然而,耳根後的黑痣,手掌的紋路,還有小腿上的輕微疤痕,卻與石延寶別無二致。

他不是石延寶,絕對不是,石延寶從小跟自己玩到大,怎麼可能才分別一年多,就能把自己和兩個人之間的一切,全都從心裡抹得乾乾淨淨。

他就是石延寶,被孤魂野鬼奪了舍,無法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否則,為什麼每次自己哭泣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卻寫滿了同樣的哀傷。為什麼明知道可能被自己毒死,他居然也要硬著頭皮喝掉那晚藥汁?僅僅是為了讓自己開心,他,他居然會答應交還身體,去做一個土偶木梗……

「冤孽!」扶搖子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撫摸少女的如瀑黑髮,「他記得為師當年傳授的所有藥材,一味都沒有落下。他記得至少上千張方子,還有藥材的配比增減。為師當年要不是覺得他在這方面天分過人……」

「嗚嗚嗚……」一句話沒等說完,少女的已經再也無法忍住悲聲。是啊,他記得那些藥材,那些藥方,甚至連熬藥時的控火手法也記得毫釐不差。他唯獨不記得他自己是誰,不記得兩個人之間的所有事情。

「為師在古書中,讀過一種病症,叫做失魂症!」扶搖子也被哭得心裡發澀,又輕輕拍了拍少女的後背,用極低的聲音安撫,「說人如果突遭大難,會本能地忘掉一些事情,本能地把自己當成另外一個人,以圖能活得輕鬆一些。他從誰也不敢碰一手指頭的鳳子龍孫,忽然變成了一名引頸就戮的死囚,還眼睜睜地看著親生父母無力相救,眼睜睜地看著親生哥哥在鐵鐧下腦漿迸裂……唉!所謂大難,還有比這兒更悽慘的麼?」

「啊——?」少女的哭聲戛然而止,瞪著哭紅了的淚眼,滿臉震驚,「那,那他還可能治好嗎?師父,師父,你是不是已經有了救他的辦法?師父……」

聲音很快就小了下去,到最後,幾不可聞。因為她在對自己有求必應的師父臉上,明顯地看到了難以掩飾的悲愴。

「如果有的話,老夫怎麼會等到現在?」大半生已經看盡了人間悲歡離合的扶搖子,嘆息著搖頭,「老夫查過,他腦袋上的傷,早就好利索了。那段記憶,也許正像書上說的一樣,是他自己主動封閉掉的。除非他自己以後想要記起自己是誰,否則,藥石之力對他將無任何效果。」

「那,那……」少女呆呆地望著自家師父,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如果石延寶真的不是被奪舍,而是主動選擇了遺忘。那麼,當他再度想起二人之間曾經的海誓山盟,就意味著同時想起那段無比黑暗的人間慘禍。而忘掉那些慘禍,則意味著自己跟他,就永遠成了現在這般模樣。既算不得兩情相悅,也無法成為路人。

「他手中無兵,無將,無錢,無糧!」扶搖子緩緩站起身,背對著自家女徒弟,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蕭索,「你又何必逼著他想起自己是誰來呢?忘就忘了吧,他現在這樣子,對你,對他,對所有人,都好!」

注1:任氏傳,柳毅傳、鶯鶯傳,都是唐傳奇裡膾炙人口的名篇。第一個寫的是狐仙少女與人類的愛情。第二個現在叫做柳毅傳書,是京戲裡的名劇。鶯鶯傳奇則是西廂記的最原始版本,作者為元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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