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撲朔(九)

「二皇子石延寶」手中的短刀,恰恰在這個時候,從他腿上傷口處抬起。刀身兩側,餘煙嫋嫋。

再看原本血淋淋的傷口,竟被燒紅的刀子,給硬生生地焗在了一起。再也沒有半滴紅色的血液往外流。

「金創藥!誰的最好,趕緊自己說!」石延寶頭也不抬,丟下短刀,一邊用胖胖的手指翻看韓重贇的眼皮,一邊沉聲詢問。

「我的最好,我的是鹿鳴軒老字號!」

「我的,我的花了四吊錢,才能買回來一小包!!」

「我的是五臺山鐵和尚……」

「我的……」

眾人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上前獻藥。

「還是用我的吧!」楊重貴緩緩鬆開按在韓重贇大腿上的雙手,大聲說道,「我的,是‘白雲先生’親手所制。他最近一段時間剛好在漢王那裡做客,家父求了他好幾次,才求到了一小盒。」

白雲先生陳摶的大名,整個華夏北方,幾乎無人不曉。此人中過科舉,煉過仙丹,還精通一身好武藝。但此刻最出名的,卻是他的一手好醫術。簡直可以用「生死人肉白骨」六個字來形容。據說只要閻王爺沒派鬼差來勾魂,多重的病,多厲害的傷,他都能妙手回春。

有這位老道士賜下的金創藥在,別人家的,就都可以收起來的。「二皇子石延寶」雖然沒聽說過白雲先生的名號,卻也從大夥隨後的表情上推斷出了一二。於是乎,便從善如流,接過來楊重貴遞上前的木盒,用洗乾淨的刀尖挑出一些灰白色油膏,緩緩地塗在了韓重贇剛剛被強行燙合的傷口處。

油膏被體溫花開,焦黑的燙痕,看起來立刻不像先前一樣醜陋。「二皇子石延寶」滿意地點點頭,隨手從取過一根蘿蔔粗細的老參,用刀子細細地削下數片,塞進韓重贇嘴裡,然後用酒水一點點餵了下去。

韓重贇的臉色雖然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但隨著藥力和酒力的散開,呼吸明顯變得有力起來。脖頸下的兩根大血管兒,也又開始輕輕地跳動。

眾人見此,頓時又齊齊鬆了一口氣。趕緊七手八腳地幫忙收拾車廂,鋪開行禮,將韓重贇小心翼翼地抬上去,塞了枕頭躺穩,然後迅速趕起馬車,奔向距離此地最近的城池。

當車廂門重新關好之後,郭允明一直懸在嗓子眼兒處的心臟,方才緩緩落回肚子。看了一眼累得滿頭大汗的小肥,帶著幾分慶幸說道:「今天多虧了殿下你!虧得你居然精通岐黃之術。否則,韓大少爺可真要遇上大麻煩了!」

「是啊,殿下什麼時候學的岐黃之術,手段好生老到?」主動留下了陪同好姐妹的黑衣女將也轉過頭,帶著幾分好奇詢問。

「壞了!」郭允明心臟一抽,後悔得恨不得來回給他自己兩個大嘴巴。讓你欠,讓你欠,好不容易躲過了一劫,自己心中偷偷樂會兒便是,怎麼一得意起來,就忘乎所以?!

正急得噴煙冒火間,卻看到常婉淑快速將目光從韓重贇臉上移開,看著大夥,低聲說道:「他小時候就喜歡這個,估計是無師自通。我記得當年上林苑中,被他活活折騰死的鹿兒幾乎每個月都有好幾頭。當時我還為此揍過他,沒想到今天反倒多虧了他當時的折騰!」

「也不是完全如此!」小肥皺著眉頭想了片刻,指指自己的腦袋,低聲補充,「我好像跟人學過這些,剛才突然間就想起來了。但是除了二當家寧採臣之外,卻又想不起來誰曾教過我!唉,無論如何,韓大哥沒事兒就好!」

「是啊,是啊!」郭允明如蒙大赦,在旁邊連連點頭。「想不起來就不用想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你今天救了他的命,大夥都親眼看到了!」

「那倒是,的確沒什麼大不了的!」黑衣女將想了想,笑著點頭。

「那你還記得不記得我妹妹,就是小時候老被你欺負哭的那個?」常婉淑抬手在自己眼角處擦了幾下,笑著提起了另外一件遠比「二皇子」精通醫術更重要的事情,「她可是一提起你就恨得牙根兒都癢癢。等將來見了她,你可別指望她會像我這樣好說話!」

「嗯,我知道。我讓她罵幾句出氣便是。小時候的事情,我真的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小肥訕訕地賠了個笑臉,如同真的犯下過石延寶當年的那些「罪行」一樣,低聲表示歉意。

「你知道就好!」常婉淑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將頭轉向昏迷中的韓重贇,不再哆嗦。

黑衣女將除了她之外,跟馬車中其餘任何人都不熟悉。也把面孔轉向了病榻,低下頭,閉目假寐。

只有郭允明,一會兒偷偷看看疲憊不堪的小肥,一會兒又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幾下忽然變溫柔了的常婉淑和閉目養神的黑衣女將,心中波濤翻滾,「莫非他真的就是二皇子本人?否則,常大小姐怎麼跟他如此親近?居然連半絲破綻都沒有看出來?並且還主動替他澄清疑點?」

上午的陽光透過官道兩側的樹林,落在少年人的臉上。把少年人的面孔照得忽亮忽暗,神秘莫名。

注1:短褌,就是後世的短褲雛形。從胯部到膝蓋,然後膝蓋上在加兩條護脛,就構成了完整的褲子。中國古代短褲分為絝和褌,區別是絝為開檔,褌為合襠。唐朝後期及之後,基本已經全是褌,絝已經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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