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你需要這份功勞!」小肥坦然地看著他,目光不再做任何閃避,「你不想這輩子都只做一個長史。你迫切需要引起漢王的關注!而我在漢王面前表現得好壞,將直接關係著你這番功勞的大小。我不需要你教一輩子,剩下的路程,我只需要你在剩下的路程中盡心盡力,不論還有幾天。等進了太原城,咱們倆的師徒關係就徹底終止。今後誰都不要再提起!」
「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郭允明撇著嘴,大聲冷笑。同時用刀子一樣的目光,在小肥眼底反覆挖掘。
除了對知識的渴望,他只挖掘到了深深的不甘。不甘心受命運的擺佈,不甘心這輩子的生死榮辱,皆操縱於在他人之手。不甘心自己親近的人死於非命,卻無能為力。不甘心……
這個眼神他很熟悉,正如他當初少年時。郭允明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非常有趣,有趣得他幾乎要笑出淚來。
「我可以教你,但是所有東西都只教一次!」迅速抬起手,在眼角處揉了一下,他的聲音忽然充滿了愉悅,「至於能學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此外,每天咱們倆的首要任務,還是熟悉石重貴家族的掌故,就像你先前謀劃的,我說,你聽,然後將其努力記在心裡!」
「成交!」小肥再度揮動右掌,與郭允明的右手重重相擊。既然已經墜入了天羅地網,無路可逃。他不妨就繼續大步向前,說不定,有機會將蒼天捅出一個窟窿來。
「現在就開始!」感受到對方的決然,郭允明開心地大笑。雙頰之上,露出幾分病態的昏紅。
自從來到這世界上,他就沒得到過任何善意!
他,憑什麼用善意對待別人?
休想,無論是誰,都休要痴心妄想!
主客二人暫且放棄彼此之間的敵意,開始認真地聯手弄虛作假。效果無疑比先前好了許多。很快,大晉僅有的兩仁皇帝,石敬瑭和石重貴家族的基本脈絡,就被小肥弄了個清清楚楚,然後牢牢地刻在了心底。有關兩位皇帝,以及兩代皇后家族的概況,事蹟,也由郭允明按照說故事的方式,一點點填進了小肥的肚子內。
進步更快的,則是小肥在識字、斷句以及對天下局勢的瞭解方面,速度簡直可以用一日千里來形容。馬車還沒等抵達沁州境內,他已經基本能看得懂郭允明於沿途所收集的大部分邸報。再也不是先前提起身外世界來,就兩眼一片呆滯的模樣。
如果就這樣順風順水地走到太原,郭允明甚至相信,只要自己不去拆穿,小肥這個二皇子絕對能以假亂真。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卻十之八九。就在二人的馬車剛剛駛過一道木橋的剎那,四下裡,忽然又響起了天崩地裂般的吶喊聲,「救駕!」「救駕!」「殿下勿慌,我等前來救你了!」(注2)
「又來了,這是第五波!」小肥厭倦地放下紙筆,衝著郭允明輕輕搖頭。「你家漢王連自家門口都沒清理乾淨。想要問鼎九州,恐怕難度相當的大!」
「時候未到而已!」郭允明不屑地推開矮几,手按刀柄,緩緩站起。「時候一到,如風掃殘荷!太行山綿延不下千里,我家漢王先前只是河東節度使,怎麼可能管得了那麼寬?!」
話雖然說得豪氣,他的耳朵,卻開始不停地顫動。努力捕捉外邊傳進來的每一個聲音,無論高亢還是單弱。
情況非常不對勁!這已經是馬車渡過黃河之後,第五波前來「救駕」的山賊了。無論從次數,還是數量,都遠遠超過了他事先預估。雖然漢王這邊也早有準備,派出了足足一個指揮的騎兵前來接應。但連續幾次廝殺過後,將士們也早就人困馬乏。(注3)
「半渡而擊!他們的時機把握非常好!」天天聽著喊殺聲趕路,小肥在軍略方面,也大有進步。非常有耐心地陪同郭允明一道側著耳朵聽了片刻,又笑著提醒。「這條河雖然不寬,卻足夠擋住戰馬。而此刻你手下的人還有一大半兒在河對岸,橋這麼窄。他們越是著急,恐怕越不容易趕過來支援!」
「少說兩句,沒人拿你當啞巴!」郭允明聞聽,臉色頓時大變。推開車門,一縱而出。「別指望有人會真心來救你。如果無法平安脫身,我保證,他們第一個要殺掉的就是你!」
「我知道!」小肥拎起一個臉盆,擋住要害,追上去,將身體探出車門。「當日在黃河南岸,如果你無法脫身的話,第一個要殺的也肯定是我!」
注1:李存信本姓張,被李克用收為養子,才改姓李。到了其子張從訓這輩兒,又將姓氏改了回來。
注2:潞州位於是現在的山西長治市,為太行山、太嶽山所環繞,屬於水源豐富地區。大小河流眾多。
注3:指揮,如前文所注,五代時軍制單位。一個指揮的騎兵,人數為四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