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眾生(五)

「我,我打,打死你個貪心不足的王八蛋!」符彥卿聽了,心中的失望簡直變成了絕望。抬起腳,衝著兒子的屁股和大腿根兒等肉厚之處,繼續狠踹。

周圍的侍衛聽了,都嚇得躲出遠遠,誰都不敢隨便上前攙和。眼看著父子兩個就針尖對上了麥芒,誰都無法下臺。院子的側門處,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啊,阿爺,您這是怎麼了?就算父子兩個切磋武藝,也不能下如此狠手吧!來人,還不把我大哥扶起來?!阿爺,您小心點兒,大哥細皮嫩肉,萬一傷得狠了,過後您自己可是難免心疼後悔!」

說著話,一道淡藍色的影子,已經飄到符彥卿面前。纖細的胳膊只是輕輕一推,就把百戰悍將,給推得跌坐回了寬大的胡式座椅中,瞪圓了眼睛喘息不停。

「大小姐!」

「見過大小姐!」

……

眾侍衛如蒙大赦,一邊上前給說話的女子見禮,一邊從地上扶起滿屁股腳印兒的長公子符昭序。

大夥誰都知道,符彥卿對女兒比對兒子還親。特別是對剛剛代表符家與李家聯姻,下嫁到給天平軍節度使李守貞之子的符贏,更是因為心存負疚,而視作眼中之瞳。

「阿爺,您這是怎麼了。哥哥也三十幾歲的人了,您多少也得給他留幾分顏面?!」在眾人略帶欣慰的目光中,符贏走到符彥卿身後,一邊輕輕給父親捶打脊背,一邊柔聲替自家哥哥爭理。

「你問他,今天這頓打捱得冤不冤枉?我要是不狠狠給他個教訓,他永遠不會長記性!」符彥卿剛剛經歷了一番發洩,心中火頭消失了近半兒。指著站在面前滿臉是淚的兒子,恨鐵不成鋼。

他雖然身體強健,精力旺盛,但在繁衍子孫這方面,卻並不怎麼成功。長子符昭序之後,接連三個都是女兒。直到十年前,才有了老二昭信,算是老大的後備。兩年半前,又有了老三昭願,好歹讓家族有了開枝散葉的可能!

所以對於自家長子,他以前著實過於嬌慣放縱了些,根本不曾板起臉來做過一天嚴父。直到現在,才忽然發現老虎家裡居然養出了一隻病貓,開始暗生悔意,卻已經為時太晚。

「你們幾個都退下,順便到廚房,給我父親、哥哥和我,傳今早的飯菜上來。」見父親依舊餘怒未消,而哥哥又始終梗著脖子,符贏的眼睛微微一轉,笑著向侍衛們吩咐。

「遵命!」眾侍衛正巴不得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聞聽此言,立刻齊齊答應了一聲,邁開雙腿,如飛而去。

待大夥的身影都走得遠了,符贏又衝自己的兩個貼身丫鬟擺擺手,低聲吩咐,「金釧,玉釧,你們去門口候著。等會兒幫忙斟酒佈菜!順便招呼過往的人,讓他們都長點兒眼色,別走得太近!」

說罷,也不管兩名丫鬟如何去執行。嫋嫋婷婷走到書案前,捧起茶壺,先給父親和哥哥兩個,各自斟了一碗,親手奉給對方。然後又笑著開解道:「父親打兒子麼,當然是愛之越深,責之越切!但除了責之外,您至少得讓哥哥明白,您責罰他的道理。如若不然,非但他捱打捱得稀裡糊塗。您老的一番苦心,不也枉費了麼?」

「哼!」符彥卿鼻孔裡噴了一口氣,隨即苦笑著搖頭,「怎麼你不是個男兒身。如果你哥有你一半兒強,我這個當父親的,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累!」

抱怨過後,終究覺得自家女兒說得話有道理。又輕輕嘆了口氣,陸續說道:「劉知遠不知道從哪裡找了個放羊娃來,硬說是二皇子石延寶。結果,你哥哥聽說了,就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催促我動用太行山裡的那支奇兵,半路劫殺。還說過後能栽贓給劉知遠,不讓咱們符家落半分因果。你說,他的一把年紀,是不是活到了狗身上?!」

「這……?」符贏略做遲疑,心中立刻有了答案。但是,她一個攜婿歸寧的女兒,卻不能再挑孃家哥哥的錯失。笑了笑,緩緩說道,「如果真的是二皇子的話,的確有些麻煩。那劉鷂子,雖然也曾派人向耶律德光送過降書,可畢竟沒親自去見他,過後完全可以推脫說是緩兵之計。」

「唉——!」符彥卿聽了,立刻再度幽幽嘆氣。

當初朝廷讓杜重威率領十萬大軍迎戰耶律重光,同時命令他和高行周兩個各自率帳下部曲趕去助陣。結果他們二人還沒走到戰場,杜重威已經倒戈投敵。並且派遣精銳直插他和高行週二人身後。

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他和高行周才不得不也向契丹人屈下了膝蓋。暗地裡,卻都把自家兒子派回了老巢,以備不測之需。

本以為,這番佈置巧妙得當世無雙。流水的朝廷鐵打的家!無論契丹人能否在中原站穩腳跟,符家和高家都可以從容進退。誰料想,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那個玩鷂子出身的劉知遠,卻比他和高行周兩個更為聰明。居然自己不出面,只派了麾下一名文職去向耶律德光宣誓效忠,為太原方面爭取準備時間。暗地裡,又高高地舉起了驅逐胡虜的道義大旗。

注1:顏真卿死後被追封為魯郡公,所以後世尊稱其為顏魯公。符彥卿除了武藝精熟,將略過人之外,在書畫方面造詣也很深。是個五代時少見的儒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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