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有事

這時青牛突然道:「那邊有情況,哎呀,殺人了!」

原本這輛牛車離集鎮很遠,隨著青牛這一聲驚呼,也沒見它有什麼動作,好似就跨越了好幾裡的距離,牛車直接出現在集鎮外。竟然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異常,就算有人發現了這輛牛車,也會認為它是從鎮外剛剛過來的。

集鎮外的路口圍了一圈人,這裡是人們進出集鎮的來往之地,有一棵大樹。此刻樹蔭下有一條壯漢倒在血泊中,他是猝不及防間被人刺倒的,雙手在泥土上抓出了掙扎的痕跡,裸露的上身肌肉隆起,顯得十分彪悍,但此刻已無生機。

殺人者就站旁邊,是個看上去很瘦弱的後生,年紀頂多二十出頭。兇器還在手中,是一柄磨製得很鋒利的石刀,此刻上面沾著血跡。剛才那壯漢從集鎮中出來,就在這樹蔭下坐著乘涼,這後生從樹後無聲無息地繞過來,從背後伸手就是一刀,直接刺破了心臟。

青牛察覺到情況想阻止都來不及,因為離得畢竟有點遠,而且這後生動手太狠太乾脆了。他一直就在樹後面等著,彷彿早就知道那壯漢會來,殺意也收斂得非常好,只在動手的那一瞬間才爆發。眾人圍著這棵大樹,卻誰也不敢靠近。

這樣的大型集鎮當然也有負責管理的有司官員,長官稱為「寨守」,還有維持秩序的軍士。寨守大人被驚動了,帶著手下的五名軍士趕來。有軍士撥開圍觀的人群道:「快讓開,寨守大人到了,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後生的神情空洞,看著地上的屍體彷彿已經走神了,此刻才清醒過來,扔掉兇器舉起雙手道:「寨守大人,沒別的事,就是我殺人了,剛剛殺了當漢!」

牛車上的伯益看見這一幕,皺眉道:「這後生殺人怎會如此冷靜?連殺意都收斂得這麼好,這一刀是又狠又準!但觀其人並非身強力壯之輩,甚至還有殘疾在身。他不似大奸大惡之徒,卻又能做到如此冷血乾脆,當是在心中隱忍、蓄謀已久,此事定有內情。」

小九:「那我們就跟著看看、打聽一番。」

伯益:「如此兇案當然要由城主大人處置,我們就不必過問了吧?」

小九:「不是我們要管閒事,而是已經遇到了,這才是遊歷嘛。」

青牛此刻卻以神念道:「小九啊,其實我已經打聽出大概了。」

殺人的後生叫柴郎,這是鄉鄰們給他起的綽號,有嘲笑其瘦弱之意,但從小大家就這麼叫慣了,如今他也就叫這個名字了。那死在地上的壯漢叫當漢,說起來當漢確與柴郎有仇,甚至已積怨多年。

柴郎八歲時,當漢十歲,他們倆為爭奪玩具扭打,結果柴郎摔斷了一條腿,留下了終身殘疾。像這種事情,一般很難鬧到官府去,往往私下裡賠償了事。可是當漢父母態度卻很蠻橫,認為小孩打鬧各有責任,拒絕賠償,柴郎的父母就告到了城主大人那裡。

城主大人也難斷啊,只是派一名府役調解,讓當漢的父母賠償些許財貨了事。柴郎的父母很不滿,認為對方賠得太少而自家孩子傷得太重,欲再尋城主大人申訴,城主大人卻還是讓他們兩家自行協商。

有時候某人說「我恨不得殺了誰誰誰」,可能只是一句氣話,但也有可能就是內心中真實的想法,比如柴郎從小就恨不能殺了當漢。他的玩具被當漢搶走,還被當漢打了,摔斷了一條腿留下殘疾,從此遭受不少白眼與恥笑,這是內心中難以磨滅且越來越大的陰影。

可是柴郎也僅僅是在心中想想而已,他既無這個膽量也無這個機會,而且在潛意識中,更沒有殺人的理由。至於當漢長大後仍然行事蠻橫,更兼身強力壯,很多人都吃過他的虧,在鄉間幾乎無人敢惹,是當地有名的惡漢,壞事沒少做。

有一樁意外發生在不久前,當漢自稱在山中挖到了寶貝,將一位過路的客商引到了山野無人之處,殺人奪其財貨,這一幕恰好被柴郎看見。

柴郎是跟蹤當漢跑到山中的。他在集鎮外碰見當漢領著一個人鬼鬼祟祟進入野外山中,行跡頗為可疑,所以跟上去看看,企圖發現什麼罪證好去報官。

柴郎腿腳不便,又小心翼翼不敢暴露,所以在山中將這兩人跟丟了。當他漫無目的地又走了很遠、鑽出一片樹林的時候,卻恰好看見了當漢殺人的場面。當漢聽見動靜轉身也看見了柴郎,但是他沒法去追,因為柴郎的位置在一座高崖上。

柴郎轉身就跑,繞遠路第二天才到了城廓,直接到城主府告發當漢殺人。城主大人問他,當漢為何殺人、殺的又是什麼人?柴郎對此並不知情。城主大人又問殺人地點在哪裡,柴郎竟然忘記了,他逃得匆忙已記不起那個地方,也提供不了其他人證、物證。

城主大人便讓他有了證據再來告,或者想起當漢的殺人地點再來。柴郎卻不敢回去,說當漢當時看見了自己,回去之後恐遭其毒手。城主大人便派了一名府役去訊問當漢,當漢當然矢口否認,只說柴郎與自己有積怨,所以才汙衊陷害。

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一來確實沒有其他證據,連案發現場都找不著。那名府役倒還算負點責任,又訊問了村寨鄰居和集鎮上眾人,沒有人說當漢的好話,但也沒有人提供證據,可能是真沒看見什麼或者是不敢吧。當漢可不是好惹的,別因此招至報復。

府役就是這麼回稟城主大人的,也說了柴郎與當漢有仇的往事,而城主大人還真想起來了。此事雖然發生在十幾年前,但無件城主是一名修士,記性非常好,而且他這些年處理過的案子還真不多。既然如此,城主大人也就沒再理會了。

當漢卻在村中揚言,柴郎竟敢為報私怨而汙衊他殺人,他要弄死柴郎。結果柴郎躲在山野中好幾天都沒回去,這天突然現身,一刀就了結了當漢。那把兇器石刀,是他隨身帶的,在山野中已經磨了好幾天了。

在柴郎看來,當漢這次是犯了死罪,既然城主大人不管,那他就自己動手除兇。另一方面,柴郎這些年來有多恨當漢就有多怕當漢,這次真是怕到了極致,他認為當漢一定會弄死自己的,所以乾脆先動手殺了當漢,反正是徹底豁出去了。

事情的經過既不算太簡單也不算太複雜,青牛展開神識,傾聽周圍以及集鎮上所有人的議論,從雜亂的隻言片語中分析推演,倒是不難得知事情大概的前因後果。

那位寨守大人也嚇了一跳啊,他萬沒想到柴郎居然有膽子殺了當漢,而且是一擊斃命。他多少也是聽說過這件事的,知道當漢這幾天正在找柴郎想算賬呢,沒想到柴郎一現身死的卻是當漢。

寨守雖被當地民眾稱一聲大人,其實也只是最底層的官員而已,他可管不了這麼重大的兇案,見柴郎痛快認罪並拋下了兇器,也大鬆了一口氣,趕緊命軍士將柴郎以及當漢的屍身都帶走,押送到城廓由城主大人處置。小九和伯益坐著牛車也進入了城廓。

近年來民眾們已經很少見到的城主大人終於又公然露面了,登堂問審的過程很簡單。柴郎殺了人之後彷彿已失去了精氣神,神情有些木然地回答了他為何要殺當漢。

可是柴郎仍然提供不了當漢殺人的證據線索,也回憶不起當漢殺人的地點,這一切只是他的一面之詞。至於當漢揚言要弄死柴郎,也只是說說而已,並沒有付諸行動,或者說沒有機會付諸行動。而另一方面,柴郎當眾行兇殺人,倒是證據確鑿。

城主大人的處置,沒有任何偏袒也沒有任何隱瞞,顯得簡練乾脆。他告訴柴郎,就算當漢真的犯了殺人死罪,也要拿出證據讓有司定罪處置,柴郎是無權私自殺人的,更何況並無證據定當漢的罪。而柴郎殺人,罪行確鑿,先行收監以待天子核刑。

城主大人短短時間就處置完了,堂前圍觀的民眾散去,猶在紛紛議論不休。很多人其實很同情柴郎,更多人尤其是與當漢同一村寨的人則對當漢之死拍手稱快,看來平日也沒少受當漢的欺壓。

圍觀的小九則對伯益說道:「我想去見見這位城主大人,與他當面聊聊。」

伯益:「你想去便去。」

小九:「這位城主大人的脾性,恐怕不會願意見陌生外客,伯益道友能不能幫個忙?」

伯益:「為何要我幫忙?」

小九:「是你自己要求與我同行遊歷,這種忙當然要你幫,你一定有辦法是不是?」

伯益點了點頭道:「那好吧,我也想看看你會對無件城主說什麼。」

小九:「就是問問情況。」

無件已經在翟陽城當了三十多年的城主,後園修得很漂亮,假山環繞一個小湖,湖中有亭閣,那就是他平日清修之所,閒雜人等無事不得打擾。今日處置了柴郎之事,他用完晚飯正準備於後園清修,階衛來報,府門外有兩人求見,並轉告一句話——可記得當年翟水邊傾車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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