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泛洪水緩緩退去,南北洛水重現。大河已經改道,但改道後留下的原先那條舊河道並沒有乾涸。大河之水也並不是全部從上游來的,它在沿途不斷彙集各條支流水系,這條舊河道中仍有水,它變成了大河的一條支流,後來被稱為渭水。
祭洛水、封洛靈之後,天子重華沿渭水而行,接著便到達了有窮部華陰族之地,在這裡又舉行了一場重要的祭典。不同的祭典含義也不一樣,重華在此祭的不是神靈而是先人。所謂先人不僅指祖先,也指已故去之人。
巴國派來的三百名精銳壯士,只回去了二百七十二人,有二十八人長眠於河泛,那麼各部之中,為治水獻身者更多,重華是率眾祭奠他們。這是重華早就讓禮官安排好的計劃,原先有一人是要祭奠的重點,就是伯羿大人。
如今計劃稍有改變,祭奠的重點成了伯羿兄妹,便是伯羿與宗鹽。
其實宗鹽只是伯羿的族妹,兩人之間的親緣關係離得老遠了。她平日自稱伯羿之妹,也沒人真的當回事,只是不太敢當面反駁她。如今天子設祭,祭奠為治水犧牲的先人,並以伯羿兄妹為代表,實際上就是宣告與認可了宗鹽曾自稱的身份。
在行宮中舉行慶典後,重華才得知賀蘭山那邊出了事,宗鹽殞落,所以才臨時做了這樣的安排。
在這場祭典上,重華又冊封伯羿兄妹為「鎮厭之神」。後世中華之民有貼門神的習慣,以正氣威猛之神靈形象鎮壓邪祟,也是自古的習俗。由古時至後世,民間鎮邪除祟的守護門神,先後有鬱壘和神荼、宗布、鍾馗、王靈官、秦瓊和尉遲恭等。
其中宗布指的就是伯羿,也有人說指的是伯羿與宗鹽,傳說自有演化的過程。
宗鹽未死,反而換了爐鼎突破化境的訊息,虎娃並沒有告訴別人,如今只有黃鶴、庚辰、玄源與少務知曉。而宗鹽在這三個月中,亦不知自己已成了天子冊封的「鎮厭之神」。天子重華巡視河泛,伯禹大人隨行,如今已經快走到幽風部一帶了。
得知訊息,宗鹽也很好奇,她很想看看那些族人是何反應?是否為她的「殞落」而傷心,又是怎麼祭奠她的?她不在了之後,部族中的諸多事務又怎樣了?
宗鹽與玄源一起,隱匿身形離開賀蘭山飛向華陰族之地。她們並沒有現身,以宗鹽的神通修為,只要在半空悄悄轉一圈,便能盡知族人的諸般行止,包括各種私下的言談。她卻越看越想嘆息,神色也是越聽越是古怪,漸漸竟有幾分傷憾之意。
在這個年代,沒有那麼多此起彼伏的社會焦點事件,資訊傳遞更是極不發達,偶爾發生的一件大事,就會被人們談論很久甚至是很多年。如今才過去短短幾個月而已,華陰族眾族人當然還在談論,人們也會不時提到宗鹽。
但是宗鹽在部族中卻看不到什麼哀傷的情緒,族人們的精神都很振奮、甚至是亢奮,提到兩個月前的那場祭典時,大多興高采烈。
這是有窮部華陰族自古以來所發生的、最重大的事件,他們最熟悉的、曾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宗鹽並非主角。雖然人們也不時提起宗鹽,但談論最多的還是天子重華以及他們見到的各部君首,還有那盛大的場面。
偶爾提到宗鹽時,人們也會露出哀傷或敬佩的表情,併發出遺憾與傷感的嘆息,但這遺憾與傷感都是短暫的,隨即就會被歡快、振奮的心緒所取代。治水功成,中華天子居然也親自來了,大家終於擺脫了多年的苦難,心中盡是對美好將來的期盼。
有族人祭奠宗鹽,就在她每天清晨敲響鐘聲的那棵大樹下,但並不是哀傷和追悼,而是在祈求宗鹽的護佑。也許在兩個月前的那場祭典上,很多人曾真心為宗鹽哀傷,但他們不能也不會永遠生活在這種悲痛的情緒裡,祭典結束後便又變得歡欣鼓舞。
就算在那場祭典中,有些人也不是真的哀傷,只是受到周邊的情緒感染,或者覺得自己應該做出哀傷的樣子。
人們會懷念她,但也只是緬懷而已。也有人發自內心地感激與崇敬她,這也令宗鹽感到欣慰。但宗鹽最想知道的就是,華陰一族還希不希望她回來,是否會為她的迴歸而感到高興?更重要的是,假如她回來了又會怎樣?
從人們日常行止中得到的零碎資訊,並沒有明確的答案,但以宗鹽的修為自可體察入微,再略做推演,自己就會得出結論。
宗鹽很嚴厲,率領族人事事親力親為、令行禁止,每天清晨都會敲鐘喚醒族人勞作,只要她一瞪眼,眾族人便噤若寒蟬。在經歷的漫長苦難歲月裡,這對於華陰族的生存和延續是很重要的,他們從河泛之地遷居至此,在艱難中掙扎求存。
當年沒有人反對宗鹽成為首領,大家也許尊敬她,但很少親近她,誰會願意親近一個嚇人的怪物呢?
如今的情況又不同了,河泛之水已治,讓族人們能盡情去暢想美好的將來。新的首領與部族重要人物如今商議的事情,就是以現今的立足地為依託,向山腳下的沃野開拓發展,而沒必要再遷回遙遠的河泛故地了,這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宗鹽也清楚,不少人提到她時雖帶著敬畏,但內心深處卻隱約希望不要再有她這樣一位首領,甚至悄悄鬆了一口氣,宗鹽死得恰是時候。有這種想法的居然還不在少數,只是這些人自己恐怕也沒有清楚地意識到。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形勢已經不同,華陰族如今需要的也許不再是宗鹽那樣一位首領,不能僅僅歸結於人心善變或善忘,這也許就是世事的演進。對於華陰一族而言,所發生的真正最重要的大事,並非宗鹽之死,而是治水功成。
宗鹽立於雲端良久無語,玄源在一旁緩緩開口道:「天下事,乃眾人之事,並不是非誰不可。如今就算你不在,華陰族亦生息如常,而且會過得比以前更好。當然了,假如宗鹽姑娘繼續為族長,可能比現在這位族長更合適,但你也並非不可取代。不要說姑娘你了,哪怕中華天子亦如是,巴君少務也是一樣。我夫君舉薦少務陪同你一起巡視監察河泛各部,少務固然合適,但世間若無少務此人,並不等於伯禹不可治水。」
宗鹽終於嘆了口氣道:「我明白,可是……」可是什麼呢?她終究沒有說出口,又語氣一轉道,「我曾是怎樣的族長,自己很清楚,本就該想到這些的,可是終究還想親眼看一看。」
玄源:「我原本在賀蘭山中就可以告訴你這些,但還是讓你來親眼看看更好。你的經歷太過特殊,甚至自古僅此一例。如今倒是無妨,但若不將眼前的情景看透,將來若經歷生死輪迴境時,恐成心境之礙。」
宗鹽的臉色原本很不好看,此刻突然又笑了,搓了搓手道:「如此也好,不必我再費神,也不必在此耽誤時日。這就去巴原找少務了,好好嚇唬嚇唬他!」
玄源莞爾道:「你可輕點,別把他給嚇壞了!……打算怎麼去呀?」
宗鹽:「少務給我留了一幅地圖,標明瞭道路以及沿途的城廓村寨,走過去唄。」
玄源打趣道:「姑娘如此絕色,孤身行走漫長之路,若遇到歹人怎麼辦?」
宗鹽又搓了搓手道:「嘿嘿嘿,若有歹人遇到我,那就活該他們倒霉了!……算了吧,我還是直接飛過去吧,這樣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