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很多年以前還是私下蓄勢,比如暗中貯備大量軍械,每年農閒時組織族人操演軍陣。可是到了後來,乾脆就直接常備精銳私軍了。既然天子帝堯從一開始就沒有追究,後來這些私軍的規模便越來越大,再想管就更不好管了。
但若繼續長期放任,甚至漸漸引起其他各部效仿,後果則更為嚴重。屆時天子又該怎麼辦,到底是處罰誰又不處罰誰呢?
重辰和共工是兩個強大的部族,又遠在南方鎮守大江,彼此之間還互相敵視,起到了一種牽制作用。他們與大江以南的九黎諸部,又形成了一種三角均衡關係。假如這三股勢力之間沒有矛盾,恐怕天子帝堯也睡不安穩。
利用各部勢力之間的互相牽制與監督治國,是一種政治智慧;但發展成各部私蓄大軍彼此仇視,隨時可導致大規模的衝突戰亂,那就是埋下了莫大隱患。
因此重華說國中有大凶、而天子不能去,虎娃也無法反駁。有意思的是,吳回竟然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吳回所指禍患是九黎、卻將自己排除在外,而重華所指的大凶,將他們都包括進去了。
虎娃又沉默片刻,這才開口道:「明明眼見如此,天使大人卻治不了他們的罪。」
這也是實話,這些罪證明明就在眼前,重華卻不可能以此去處罰所有人。就算他想追究,明面上也沒有過硬的證據,各位伯君私下裡還有各種苦衷。更何況重華的使命是為這場衝突調停公斷,而不是來追究蓄養私軍的事情。
重辰終於再次回答了虎娃最初的問題:「所以我來晚了!」接著又說道,「我方才見了飛黎望,私下和他談了很久……」說話時直接傳送了一道神念,將他與飛黎望密談的內容竟毫無保留地全都告訴了虎娃。
虎娃難掩驚訝之色,長嘆一聲道:「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平黎良策,重華大人深謀遠慮。」
重華淡淡一笑道:「多謝奉仙君誇獎,但我並不比他人更聰明。這樣的平黎良策,難道當初丹朱大人不知嗎?只是那時尚無法施行!」
虎娃亦苦笑道:「的確只能等到現在,而眼下機會難得。」
一個殺紅了眼的人,假如手中揮著刀,上去勸架會是什麼結果?至少先得等他手中的刀被打落了,才好勸說。九黎如今是被重辰打殘了,多年積累的戰爭資源消耗殆盡,力主仇視徵殺的那一批人也幾乎死差不多了,才有可能接受重華的建議。
重華又說道:「九黎並非一部,而是五部。飛黎望仰仗我才成為伯君,如今要繼續得我之助才可穩住局面,所以我借他之手先行此策。」
虎娃:「那麼重辰呢?」
重華:「重辰如今已不可能再犯九黎,但民生大體未損,這是好事……吳回已死,說起來,我真得感激他!」
重辰是一個大部族,領地中直接控制的人口就將近十萬,還間接控制了周圍幾個附屬小部族。一千多名精壯族人的損失,雖有損於民生,但影響還不至於太大,真正重大的損失是在軍事上。
且不論那一千多人都是長年操練的精銳戰士,就算那八十多頭成年赤甲獸,平時培飼的耗費也足夠供養萬人了。吳回私蓄的軍隊主力算是被打殘了,就算再有衝突,也只能於領地中緊急徵召武裝力量採取守勢。
在重華看來,吳回死得正是時候。他此番代表天子主持公斷裁決,定要重罰率先挑起大戰者,若吳回不死,說不定要將吳迴帶到帝都去治罪,但這樣重辰部怎能答應?
而現在倒好,重華可以該怎麼裁斷就怎麼裁斷,儘管去重罰吳回本人。反正吳回也不可能再被拿下治罪了,至於其他的處罰,倒是重辰部可以接受的。
虎娃今日好像就是想追究到底了,又開口道:「共工呢?」
重華:「就因共工部實力未損,所以重辰與九黎更不可能再起衝突,否則平白便宜了帝江。而共工內部派系眾多,多年來只因帝江之強勢而凝聚,若帝江一倒,必然分崩、不復為國中大患,再處置倒也不難。」
虎娃眯起眼睛道:「帝江會倒下?」
重華:「奉仙君來此有你的私事,想必祿終也有他的私事。你可知祿終近年神通更進,據說已有當年蚩尤之威。我既主持公斷裁決,自會給他一個報父仇的機會,不知奉仙君又是怎麼看的呢?」
聽重華的意思,分明是暗示祿終想報父仇,會私下裡找帝江決鬥。吳回並沒有死在戰場上,共工部更沒有參與這場大戰,祿終怎麼會把賬算到帝江頭上呢?可虎娃卻清楚,重華說的情況未嘗不可能發生。
祿終和帝江早就是水火不容的對手,私下裡已鬥過三次未分勝負,但那時他們的目的只是想分勝負,並沒有必要搏出生死,但現在情況不同了。虎娃也和祿終相處了多日,並且眼看著祿終在吳回離世前後的諸般表現,悲哀之中蓄積著殺意。
今天走進天使大營時,祿終看了帝江一眼,那股殺意完全就是針對帝江的。重辰與九黎之戰,因為帝江突然屯大軍於邊境,吳回才會有那場大敗。更重要的是,祿終被帝江牽制,未能隨父上戰場,吳回因此才會受重傷,歸來後不久便身亡。
戰場上的事情沒什麼好說的,吳回殺的九黎戰士也不少。可是戰場之外的手腳,卻令祿終憤懣難言,他認為吳回之死就是因為帝江,定想為父報仇。重華居然打算在公斷裁決時給吳回創造這樣一個機會,而且他還斷言帝江不是祿終的對手。
虎娃終於問到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道:「重華大人,您要做的事情,恐超出了天子帝堯的預計,您究竟是站在哪一方呢?」
重華:「未來天子一方。」
虎娃:「丹朱還是崇伯鯀?」
重華竟苦笑著搖頭道:「很多人都想問這個問題,可為何奉仙君大人也要這麼問呢?既可是丹朱也可是崇伯鯀,也可以並非他們。若來日丹朱為天子,我今日助的就是丹朱;若來日崇伯為天子,我今日助的就是崇伯。而在我看來,能為國去兇除患者,才能真正配得上天子大位。」
虎娃眯起眼睛道:「我想問的都問了,只是不知,重華大人為何要特意來找我說這些?」
虎娃當初見到丹朱與重華時,心中曾有一個比較,他覺得以丹朱的才幹性情,有點像巴原上的樊翀,反倒是重華更像少務。但接觸越多,重華便越來越讓虎娃感覺看不透了,看來少務也不及此人啊。
連虎娃都感覺看不透的人,他人就更難測度了。虎娃很好奇,重華為何特意找到自己說這些?須知今夜談的很多話都非常敏感,假如傳出去,還不知會掀起怎樣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