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煞與白煞

蠻荒中群山蒼莽,千巖萬壑綿延無盡,不知棲息著多少兇禽異獸。在那些靠近水源、較為平緩的地帶,散居著大大小小各個的部族。深夜裡,繁星下一片寧靜,星空與群山的景象顯得是那麼神秘。

夜行的猛獸已出洞,無聲無息地穿行在山林間找尋獵物。密林的深處,若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偶爾會傳來窸窸窣窣以及吭哧吭哧的微弱響動,那是獏獸一類的小動物,小心翼翼地避開天敵啃食著甜美多汁的根莖。

林梟展開雙翼劃過天空,長長的尖喙在星空下閃著寒光,擅長夜視的雙眼能發現黑暗中的鼠類出沒,隨時可流星般掠入林中伸出利爪攫取。它們的速度很快不發出一點聲息,在星空下一眨眼便消失不見,令人恍惚以為只是幻覺。

影影憧憧的群山間,有一座奇異的高峰,山腰上生長著一種高大的異樹,粗壯的主幹頂端無數彎曲的枝椏展開,遠看如一條條欲飛天而去的虯龍,整株樹又像一隻伸向天空的巨大怪手。

這是罕見的龍血寶樹,它通常只生長在遠離人煙、陽光充沛的旱地,能從霧氣中汲取水分。千年以上的龍血寶樹,其鮮紅色的樹脂看上去就像人的血液,不僅是一種療傷靈藥,據說還能賦予人們某種神秘的力量。

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龍血寶樹只是一種傳說,難有機會親眼目睹,但在這座山中卻生長了數百株。

假如在正午的烈日下,用小刀沿一條傾斜的弧線,將樹皮割開一條楔形的長口子,樹脂就會緩緩滲出,發出一種濃郁的奇香。僅僅是聞見了就令人神清氣爽,筋骨形容不出地舒坦,彷彿血脈臟腑都經受了一番淨化,無形中能祛除傷病。

假如滲出的龍血樹脂無人採收,就會在烈日下流淌到樹幹上、滴落在土石間,漸漸凝固成為半透明、暗紅色的龍樹血竭。

但在有神通法力的高人眼裡,僅僅得到龍樹血竭卻是浪費了這種寶物最重要的靈效,他們自有神奇的手法,能在異香未揮發之際,便收集與儲存更為珍貴的龍樹血脂。龍樹血脂是更好的療傷靈藥,還可經過特殊的煉化有著更為神奇的效用。

這座山峰中除了罕見的龍血寶樹,還生長著另一種更為珍奇之物。靠近峰頂、常有云霧飄蕩的地帶,有一片數人高的樹木,它們通體纖細窈窕,樹幹與枝葉帶著玉質的光輝,更奇異的是樹上結的果。

翡翠般近乎半透明的樹葉,五片並生環繞中央一花,花謝之後結出拇指肚大小、珠狀的果子。果初結時呈乳白色,光澤宛如剛剛剖開的象牙,要經過多年才能完全成熟,漸漸呈半透明狀,捏在指尖感覺其柔軟而有彈性,內部隱約流轉著五色光澤。

此樹名為叫琅玕,又稱仙玉樹,琅玕果在民間神話中又被稱為仙玉果。在這深夜裡的山峰上那麼顯眼,因為琅玕樹會發光,枝葉和果實都散發出柔和的淡淡清輝,整株樹晶瑩剔透隱約可照亮周圍數丈方圓的景物,而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見它。

普通人在深野中偶爾還有可能發現天然生長的龍血寶樹,但琅玕樹絕對只是傳說,根本無緣親見。據說天帝宮闕的庭院中就種植著琅玕樹,夜間坐在樹下,它所發的清輝便是洗煉身心的神光。

成片的琅玕樹又稱瓊林,琅玕果是天帝平時的茶點,也是賜給守護神土的那些瑞獸靈禽的食物。

在自古流傳的民間神話中,有上古人皇得不死神藥而登天,即天帝位開闢帝鄉神土,並將不死神藥賜予後人,後人服之便可登天長生。至於這些傳說是真是假,仙蹤飄渺帝鄉難及、亦非凡人所知。而琅玕果,就是傳說中的不死神藥之一。

這座不為人知的山峰上,環繞著峰頂卻生長了數十株琅玕樹,隱約已成一片瓊林。但是無論是在山腳下還是周圍的群山上,都看不見玉樹瓊光,因為這座山峰被無形的法陣籠罩,彷彿於蠻荒中消失不見。站在山峰上可以清晰地看見周圍的景物,但外界卻發現不了此地的存在。

琅玕樹的清輝與漫天的星輝呼應,晶瑩的枝葉彷彿在靜靜地汲取著星光的靈性。然而到了這天的後半夜,雲層從遠方升起、悄然鋪展而來,越積越厚籠罩在山峰的上空以及周圍的荒野,璀璨的星空已消失不見。

守護山峰的法陣也在悄然間被人破開了門戶,一群穿著深色勁裝、手握著各式兇器的人走入,他們從龍血樹叢下走過,站在散發著清輝的瓊林外。玉樹光芒照見了一副副面孔,他們神情冷漠、抿著嘴唇一言不發,環繞的峰頂形成了一個包圍圈。

峰頂上有一面裸露的石崖,石崖中開鑿了一座石龕,約有三丈方圓就像一間半開放的廳堂。在石龕的前方,有一座幾尺高的石臺,既像是屏風又像是一張神案,石臺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此人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雕塑,穿著素青色的布衫而非蠻荒中常見的獸皮衣,面容看上去很年輕,但眼角卻帶著細細的魚尾紋,兩鬢也有著不起眼的銀絲,形容中有種莫名的滄桑氣息。

青衣人閉著眼睛,甚至沒有在呼吸。在他對面約一丈開外站著另一個人,此人竟是背手腳踏虛空而立,黑暗中背對瓊光看不清面目,身披一件白底金紋的長袍。

白底金紋長袍者正在說話:「清煞,你一直不肯開口,那我就動手了。」

他說要動手,本人卻沒有動,山峰腳下的遠方出現了火光。那裡是一片方圓約數十里的谷地平原,有一條清澈的溪流從平原上穿過,在這險峻群山之中,是部族定居難尋的寶地。那裡生活著方圓數百里內最強大的一個部族,他們建造了堅固的村寨。

村寨的規模像一座小城,四面築門,以頂端削尖的木柵環繞。近百年來這裡一直很安寧太平,周圍沒有誰侵犯過他們的領地,這個部族有一千六百餘人,擁有不少強大的戰士。

後半夜的城寨中很寧靜,人們早已沉睡,有了高牆和木柵的守護,這裡也沒有像深山中的小部族那樣徹夜燃起火堆防範野獸。火光是從城寨之外亮起的,緊接著以粗木建造的柵欄被人用大力轟開,城寨中有房屋被點燃了。

族人們從沉睡中被驚醒,男人提著各式武器衝出了屋子,迎上一群身著深色勁裝的兇徒。在那不斷燃起的熊熊火光中,喊殺聲、怒吼聲、慘呼聲,女人與孩子的哭喊聲、呼救聲、悽號聲起伏不斷,陡然刺破了深山夜色的黑暗與靜謐。

石臺上那位被稱為清煞者,仍然一動不動地閉目端坐,對面的金紋白袍人似是自言自語道:「你我等七人並稱巴原七煞,而我最忌憚也最佩服的人就是你清煞。我等了幾十年,今天終於有了機會……你若再不開口,清水氏一族便將徹底覆滅。」

石臺上的「清煞」終於說話了,奇異的是,他既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真的開口,聲音就在聞者的腦海中響起:「白額氏,世人稱你為白煞,你也以此自稱,並以此自得。巴原七煞中,也只有你最名副其實。所謂煞名,未必是一種尊崇,不僅指的是強大,更指可怕。而我這百年來,從未讓人感到過可怕,只有方圓二百里內人們的尊敬與期望。白煞,請你稱呼我為理清水,而不是與你並稱的清煞。」

白煞:「理清水,我只是下令攻破了城寨,還沒有下令滅族。你難道真要親眼看著清水氏一族從此消失嗎?」

理清水:「沒有用的,無論今天你怎麼做,都得不到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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