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滴滾過下巴尖,也被她的手指挑著送進了嘴裡。
關躍看著她,她的神情和語氣都和平常一樣,卻在喝下這口水時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別浪費,這裡又不是上海,不是你教我的麼?」言蕭不忘解釋一句,把空瓶扔進後備箱,拍拍手就走了。
走得這麼幹脆,彷彿就只是來喝口水的而已。
關躍緊緊閉著雙唇,直到她走遠,用力按上後車蓋,拿了鐵鍬回去繼續挖坑。
路伯也就前期幫了點兒忙,後面完全是關躍一個人在幹活。
一直到下午兩點多,梆梆的兩聲悶響,鐵鍬敲到了什麼東西上。
坐著抽菸的路伯猛地跳了起來:「小心點,好像有東西,別刮壞了!」
他的腳步很快,老人的遲緩突然不見了,快走幾步過來,跳進坑裡,差點沒摔一跤。
關躍早就停下來了。
言蕭走過去,往坑裡看,路伯蹲在那裡,用手抹開土層。
一塊暗的發黑的石頭露出來,平平整整,只一眼,她就看出這和那個墓坑裡四面牆壁的石頭是一樣的材質。
她跟著跳下去,從包裡拿出把細毛刷,蹲在路伯對面,仔細刷掉上面的灰塵。
完整的石塊露了出來,方形,像個蓋子,又像塊石碑。
言蕭看一眼路伯,很好奇他為什麼會反應這麼激烈。
灰塵沒了就發現石蓋上有花紋,刻得很深,但有磨損痕跡,也許是被動過了。
言蕭盯著花紋看了很久,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站起來,餘光瞥見有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不用看就知道關躍在等著她的定論。
她不緊不慢地開口:「上面的刻紋風格跟玉璜上的一致,刻的應該是狼眼,也就是狼身上最重要的部位,這裡說不定真跟獫狁有關。」
路伯莫名其妙:「你們在說什麼?」
沒人回答他,關躍蹲下去,動手去挪那塊石蓋。
路伯忽然說:「你別動,我來。」
關躍鬆開手,還真交給了他。
路伯從口袋裡摸出幾根長長的鐵片,薄薄的,瞧著卻很堅硬。他握著鍬柄當錘子,分四面把它們緊貼著石蓋敲進去,然後一根一根去掰那鐵片,慢慢地在石蓋和土層間撬動。
光是這件事他忙了有半個多小時,停下來時氣喘吁吁,對關躍說:「搭把手。」
關躍幫忙把石蓋撬動,移開了最多一兩釐米,抬頭問:「能探到裡面嗎?」
路伯的臉色出奇的凝重,搖搖頭:「這就像是個界碑,挖到也不算什麼,下面的土層肯定還厚著呢。」
「所以我們現在什麼也看不出來了?」關躍的語氣有點冷。
路伯沉默,腰間別著的煙桿又抽出來,眉心皺著,額頭上溝壑遍佈:「關領隊,算了吧,下面有什麼都不知道,就憑我們這幾個,怎麼可能動得了這裡。」
關躍把石蓋移回原位,躍出土坑。
路伯沒動,還蹲在那裡,一口接一口地抽旱菸。
言蕭盯著他蒼老的背影看了兩眼,出了坑,走到關躍跟前。
他從車裡拿出襯衫,正在往身上套。
「怎麼回事?」
關躍迅速看了她一眼:「什麼?」
言蕭冷笑:「裝什麼蒜?我問路伯,他有古怪,一個做嚮導的,怎麼好像很懂考古的手法?」
「我從沒說過他只是個嚮導。」
「那他是幹什麼的?」
關躍忽然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言蕭的瞳仁顏色很深,靈動,任何時候都像蘊著兩點光。做鑑定的雙眼自然是善於觀察的,她會問起,他並不覺得奇怪。
「還記得華教授說過的那件事嗎?」
關躍說話時手沒閒著,正在扣紐扣,言蕭的眼神落在他的手指上,越看越覺得修長用力:「哪件?」
「華教授說過他有個師兄,八十年代帶隊做考古,後來職稱沒了,下落也不清楚了。」
言蕭往車上一倚:「哦,就那什麼陸教授?」
「嗯。」關躍說:「路伯就是陸教授,這塊綠洲就是他帶隊發現的。」
言蕭愣了一下,抬眼看著他,又猛地回頭看土坑。
路伯已經從坑裡爬上來了,一手摘了帽子在手裡拍了拍灰,露出花白的頭髮,邊走邊咳了兩聲,臉上還是沉重的。
人不可貌相。
言蕭太驚訝了,以致於都沒在意關躍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很快,關躍拿了鐵鍬去把土反填了一些回坑裡,遮住了石蓋,叫他們上車。
回去的路上依然安靜,直到車開出沙漠的時候,言蕭叫了聲路伯。
「我們之前遇到過一支考古隊,」她像是隨口一提:「帶隊的教授姓華,說是你的師弟,好像挺惦記你的,有空聯絡人家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