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你就不問了?」他沒有遇見過林斐然這樣的人,心中實在摸不準。「當然要問。」林斐然抬起手,身前浮動的靈光散開,如同螢火般在屋中閃爍,劃過伏音忿忿的眉眼,她又道。
「不過,自然要換一個問法。」
她清潤的眼中流過熒光,點點亮起,顯出一種無言的深靜。
「我想知道,張春和與青平王,是不是有近乎等同的功績?」
這個問法實在太過巧妙,完全避開觸及到的功績核心,看似問出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可這背後的答案,卻完全是她想要知道的。
伏音一怔,看向她的目光變了又變,最終輕聲道:「……是。」
他看似什麼都沒告知,只吐露了一個字,但他心中清楚,他已經什麼都說了。
師祖眉頭微蹙,他對青平王的事並不知情,但思及張春和後,他的目光也開始變化,心中有所猜測後,他立即看向林斐然,問道。
「斐然,你的意思是,青平王也與春和一般……」
「是。」林斐然心中重石落地,終於抒出一口氣。
她道:「師祖,我想,這功績便是張春和能夠與衛常在做上九世師徒的緣由。
——得到這般重來的機會,正是他們加入密教的目的。」
張春和能夠重生九次,絕不可能是因為身負機緣。
他其實並不認可密教,也不屑與其為伍,但他仍舊選擇同流合汙,便說明密教擁有他無法拒絕的誘惑。
對他而言,還有什麼能比令道和宮重回巔峰更重要的?
如果密教能夠帶他重回過去,不斷重來、不斷試錯、不斷選擇,那他還有什麼理由拒絕?
密教能夠對他做到這樣的事,難道對其他人就不能嗎?
這般天大的誘惑、令人驚駭的能力,又怎麼能不物盡其用,以此為餌,誘諸多境界高深的修士入網?
林斐然站起身,抬手一揮,逸散的靈光如同星流一般墜下,紛紛落到伏音手邊。
「你們將拜入密教的修士分作三六九等,對於境界不夠高的修士,甚至是凡人,便只以許願做託詞,就如同我當時在金陵渡所見一般,他們絕不知曉重生之事。
但對於張春和、青平王這樣的修士,你們便如實告知,以功績為由,讓他們心甘情願為你們效力。
聽從密教指派、做成密教所需之事,便可攢下功績,功績達到一定重量,便能向道主請願重生,這才是你們最為厚重的籌碼,對嗎?」
伏音仍舊垂著眼,他什麼也沒說,卻同樣什麼都說了。
林斐然看向他,上前兩步,繼續道:「那時在大宴之上,面對如霰這樣的神遊境修士,你們卻半點不懼,視他如無物一般,竟只專心向我襲來。
我原先以為你們兄妹與其餘幾人只是秉性不同,有著他們所沒有的大膽任性,但此時想來,卻不是如此。
你們心知可以重生,所以不懼身死,清除異數可以攢下功績,所以眼也不眨地對我出手。」
對他們兄妹而言,一切都只是為了功績,如此便可以不死之身,在不斷的重生中頓悟,靜待破境之機。
伏音默然,一旁的如霰倒是揚眉驚奇,而師祖卻面色如常,除了有些出神之外,並無任何驚異。
片刻後,伏音輕笑一聲,只道:「有一點錯了,我們那時之所以對他如此不敬,不完全是因為不懼死。
我與伏霞駐守在妖界已然很久,每一次,都只能見到那些同樣的風景,遇上同樣的人,聽聞同樣的事,心中早已麻木,甚至是厭煩。
對他也是。」
所以再度見到如霰的時候,他們已然提不起半分懼意與警惕。
說到此處,伏音話語一頓,抬眼看向已經停筆吹墨的如霰。
「你應當不知道,你原本是活不到現在的,每一次我們在北境修行,都會在某天聽到你的死訊,皆是修行不怠,卻暴斃而亡。
在你死後,妖都掛滿魂幡,喪鐘連鳴數月,再後來,幾位使臣散去,妖都沒落,你的屍骨早不知道被吹沒在何處。
這樣一個必死之人,實在難懼。」
如霰神情微頓,他很快反應過來,目光流轉到林斐然身上,心下了然。
若沒有她,自己此時大抵已經破境失敗,暴斃而亡……這樣的結局倒是與他當初的設想無異。
不過,林斐然那時的反應卻像是早就知曉一般。
如霰目光微動,垂目看向身前的這副畫卷,眸中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