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她雙目微合,結印在心前,一點淡淡的靈光溢位。迴廊之上,裴瑜心中同樣猶疑,但她的手卻已經握上劍柄,目光落到張春和身上,帶著一種少見的冷然。

不論張春和為人到底如何,她終究受恩頗多,兩人之間帶有幾份恩義,此次她願意冒險前來,也不過是為了了卻那一點恩情。

此舉已經算是兵行險招,有用最好,如果敗露……

那她也只好再度向畢笙表明立場。

然而幾息之後,畢笙緩緩睜眼,神情竟然有些不可置信,她再度看了手信一眼,這才收回玉梭,轉身走出群英殿,看向齊晨二人。

「愣著做什麼,回罷。

道主有令,不必由我們向他動手,他若要將那些事說出,自然活不過今日。」

走過廊下時,她看向立在高處的裴瑜,面色細微變化,但還是出聲道:「你也隨我們一同回去。」

裴瑜這才悄然鬆開劍柄,背上已經是冷汗一片,她輕輕緩了口氣,再度看了張春和幾人一眼,隨後便一語不發地離去。

幾人如同一道迅雷而來,又只能不甘地離去。

群英殿內還留有銀絲穿破的痕跡,漆木中佈滿細微的孔洞,一束光照過,被分成數縷,散射向黯淡的夜空,那裡,雲層已經黑透,空氣中升起一點潮意。

張春和沒有被任何人攙扶,而是向幾位長老擺了擺手:「去安撫那些弟子罷,今晚,我會向所有人宣佈傳位一事。」

幾人面面相覷,視線又落到衛常在身上,暗歎幾聲後,才抽身離去。

他們剛走不久,張春和便轉身看向衛常在,林斐然與如霰對視一眼,再度向前探去,無聲落到迴廊之上,靜默蟄伏。

緊隨他們而來的,還有剛才那團薄淡的霧氣,它沒有停留在二人身側,而是更為靠近,緩緩暈落到簷下的燈火中,如同一團浮起的青煙一般。

群英殿內,闃然無聲,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隨後還是張春和打破這點沉默。

他擦去唇角的血色,緩緩出聲。

「我此生不是第一次見你,在這之前,我們還做過許多次的師徒。」

話音剛落,張春和便聽到一陣鐘鳴在腦海中炸開,震得目眩,一口更為猛烈的血色從口中噴出,灑落滿地,忽然間,幾筆金色咒文從他額角顯現,爬過額間那道金紅細紋,漸漸向下蔓延。

衛常在也為這話驚異,立即抬眸看去,卻又見到他如今這幅形容,心中微動,下意識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他默然片刻,收回手,啞聲道:「……你的意思是,你重活了一世?」

張春和搖頭,他想要出口,可又像是被什麼扼住咽喉,只能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但在某一刻,彷彿某種禁錮解開,他的聲音終於連貫。

「不是一世,是許多世。常在,我收你做徒兒,至今已是第九次。」

話音落下,金色的咒文已經蔓延到眼瞼處,一筆一劃壓下,像是要刺穿他的雙目一般,但他卻不大在意,只是結印洗淨拂塵,聲音仍舊平和。

「你見過秋瞳,所以去了東平倉,見到了另一個衛常在,因此對自己的身份生疑,這些我都清楚。

自從知道她也重生之後,我便知道,你總有一天會知道。」

這幾句話如同驚雷貫耳。

簷下青燈忽然搖動,那點薄霧緩緩凝聚,又漸漸散開。

林斐然更是震驚,她甚至無暇注意到那點霧氣的動靜,雙目倏而圓睜,甚至微微起身,將身下的琉璃瓦壓出一點聲響,不過殿內二人太過專注,並未注意到這點異動。

如霰看向二人,眼中也露出一點罕見的驚色。

衛常在垂目,視線四處游弋,卻找不到一個落點:「……九次師徒……」

張春和頷首,回身看向列位玉牌,咒文已然劃過雙目,蔓延到眼下,如同一道道細長的淚痕,但他眼中卻不帶有半點悔意。

「你的確在東平倉長大,父母身體雖然不好,但家境殷實,待你如珍似寶,你也時常承歡膝下,雖然性情有些冷淡,但有他們教導,到底還算不錯。

我雲遊而過時,他們恰恰病重,撒手而去,我見你天資極佳,便收你為徒,帶你回山。

那是我第一次收你。」

「還記得我以前告訴你的‘預言’嗎?

那不是什麼卜算,而是真切發生過的事。」

「入山後,林斐然心悅於你,便依仗其父遺留的恩澤,向人皇請願,與你締結婚契,林斐然其人十分驕縱,你不願,人皇便向道和宮施壓。

你原本就無心情愛,便也無所謂這些事,為了門內弟子的安寧,還是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