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霰的語氣其實很輕,只有一點微弱氣流拂過林斐然的手背,但只要看向他的眼,便知道他這話中的重量。
如果以前只是因為結契,所以相幫,那今時今日便是純粹出於本心。
若是如今的他回到過去,回到林斐然初入妖界的那一日,見到她那樣的傷勢,他絕無可能高高坐在玉臺之上,不聞不問,只將她看作一柄好劍。
修行之途必定伴有傷痛與爭奪,他固然支援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欣賞她鬥法時的身姿,但在見她傷痕累累,遁於人外時,也會靜默不言,心有所痛。
以前他會覺得這二者矛盾,如今卻感懷頗深。
不忍見其傷痛,更遑論生死。
他甚至從未想過,林斐然或許也會有湮滅的一日,如今所想,只有如何為她慶生。
林斐然看向他,懸起的針久久沒有落下,她抿唇許久,仍舊道:「現在暫時不能除咒,我需要它。」
如霰沒有為這莫名的固執而惱怒,他只是換了個姿勢,仍舊俯趴在榻,只是撥開碎髮,露出大半面容,他靜靜注視著她,問道。
「理由?如果你不能說,那明日我也不必顧忌你的感受,我會直接為你除咒。」
林斐然摩挲著針頭,顯然還在思索猶豫,她不想面對如霰這時的眼神,便微微傾身,移到他後腰上方,在脊柱附近落下第一針。
如霰下意識顫動,針尖處便有寒氣滲出,甚至針尾都覆上一層淡白的霜。
「很疼嗎?」她立即問道。
如霰卻沒有開口,等她站回床沿與他四目相對,他才揚眉:「現在又敢看我了?」
林斐然在這樣的目光中敗下陣來,她想了又想,還是俯身到他耳邊,將自己與師祖的來龍去脈說出,最後道。
「具體的謀劃,他甚至沒有對我明說,只是讓我悟出背後緣由,所以我也不能對你開口,但你放心,我們會在咒發之前行動,屆時若不成功,便由你除咒。」
她半蹲在床側,頭搭在他的長枕一端,與他幾乎是呼吸交纏的距離,聲音也壓得極低,便透出一點說不出的啞意。
「好嗎,如霰?」
如霰哪裡被吹過這樣的「枕邊風」。
他直勾勾看向林斐然,雙唇微張,幾乎就要抬手攬上她的後頸,但他忽然意識到什麼,當即坐起身,雙目微睞看去,同她拉開距離,垂下榻的腿沒有碰到絨毯,而是落到了林斐然的膝上。
「哄我?」
銀綢制的中衣早已褪到腰間,堆疊在勁瘦漂亮的腰腹處,長袖也鬆鬆挽在手腕,於是一大片如脂玉的白就這麼映在燭火中,甚至有些晃人。
林斐然立即站起身,移開視線,只看著他有些冷的面容,拿針的手舉起,十分納悶道:「我沒有啊!」
她就是湊近說了幾句悄悄話,而且句句屬實,哪裡談得上哄!
年輕氣盛的林斐然還不知道,在有情人之間,哄字有時並不意味著哄騙,她更沒有意識到自己無意中吹了枕邊風,而且是十分有效的枕邊風。
如霰差點脫口而出一個「好」字。
他並不懷疑林斐然話裡的真假,即便是師祖神識尚存人世這樣荒謬的事,只要她說,他就會信,哪怕他從沒有見到過。
但世間諸事,遲則生變,誰也無法保證之後能夠順利為她除咒。
出於這個憂慮,他不打算答應,但方才被她湊近一說,竟有種如處幻夢之感,不管她說什麼,他都不忍拒絕,甚至到現在都有種輕飄的喜意。
見她下意識抬起雙手,一臉緊張無措的模樣,他心中忍不住想笑,面上卻仍舊盯著她,頓了幾息,他蹙眉開口。
「你……」
他原本是想冷些說話,可經過方才的事,出口的語氣便無端緩和下來,就像是霜寒後突然洩出的旭日,方才積起的冷意頃刻間散去,就連這個字都像是從舌尖卷出,沒有半點威懾。
林斐然意識到什麼,舉著幾根針靠近,繼續解釋。
「那枚瀚海鹿丹我已經煉化,師祖還在準備最後一步,就是這幾日了,不會耽誤的。」
除了已經答應師祖,但他尚未準備好之外,她其實也有其他的顧慮。
先前除咒時便能真切感受到,次數越多,對如霰的負擔便越大,上一次除咒時,他甚至還提前休養了幾日,除咒後的狀態也大不如前。
最後一次除咒定然沒有他說的這麼輕鬆,顧慮到秋瞳之前說的話,她其實也不敢冒險。
她同樣也不想他出事。
林斐然再湊近一些,神情不大自然,似乎也不想反駁他,但還是帶上一點笑,有些歉意:「……好不好,如霰?」
如霰還能說什麼。他垂眸看著林斐然,目光捉摸不定,淡紅的雙唇不斷翕合,終究沒有說出一個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