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
林斐然轉頭看去。
衛常在說這話時,斂回了眼中的怔然,又以另一種目光代替看她。
似乎在她昏睡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令他或震驚,或不能理解的事。
他方才正是在思考,所以才會出神。
林斐然清了清嗓子,想要出聲,卻只是沙啞地咳嗽兩聲。
衛常在看向她,再度渡去一杯靈草液,環視片刻,終於意識到這張擺滿布偶的床有多擁擠,於是退身坐到腳踏上,給林斐然這個傷患空出轉身的餘地。
但他的目光仍舊沒有離開,只是從平視變作仰視,然後在無人注意之時,右肩悄然壓住她垂落的袖擺,微微側首,那點令他安心的熟悉氣味便都湧來。
「還要喝一杯嗎?」他出聲問道。
林斐然搖了搖頭,抬手搭在自己的腕脈上,同樣沒能看出什麼大礙,但身體的確十分痠軟,不明緣由,想來只能等如霰到此診治。
「這處無間地的鑰匙是什麼?」她言簡意賅開口,想送一把給如霰,以免他尋不到入口。
衛常在動作一頓,下意識將她的袖擺壓得更緊,斂目道:「鑰匙我已經送給他了,就在你昏睡的時候,或許他很快便到。」
他是誰,同樣不言而明。
說完這句話後,衛常在又有些恢復到先前那副沉思的模樣,睫羽壓下,與揚起的眼尾交錯,如同雙剪燕尾,看起來便十分靈光。
但林斐然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思考對於衛常在而言,並不是一件輕易的事。
這並非是說他愚笨,而是他的想法與見解總是異於常人,思考越深,便離常理越遠,循規蹈矩對他而言反倒困難。
正因為她太瞭解,所以對這滿屋的舊物只有震撼和訝異,卻不覺驚恐。
衛常在從小就是個想法奇特的人,對於他方才關於行道的言論,林斐然不免好奇。
她是一個喜歡求同存異、與人論道的人,不論是小時候還是現在,對於那些特別的想法,她總是有興趣聆聽探討。
但今時不同往日,她沒有問出口,畢竟,兩人現在的關係已經不同。
所以,對於他送去鑰匙的言論,她也只是點頭致謝:「他來之後,治了傷,我們便會盡快離開,不會在這裡叨擾很久。」
衛常在驀地握緊手中藥碗,眼睫輕顫,耳邊迴盪的只有「我們」二字。
從前,他們才是「我們」。
屋中一時陷入沉默。
林斐然沒有開口,衛常在也不多言,他只是這麼坐在腳踏上,將藥碗放下,然後一錯不錯地看著她。
方才他的確是在思考,但並沒有得出答案,不是沒有推測,他只是不願深思。
不願深思林斐然和那個人的關係。
他就這麼看著她,在等她開口,等她問起他「何為行道」。
她願意開口詢問,便意味著她尚且在意。
但林斐然只是看著帳頂,不知在想些什麼。
於是兩人的沉默變為一種拉鋸。
林斐然微微騰挪身子,避開鑽入被子的布偶,許久之後,她微微嘆息,還是開了口。
「你要怎麼行道?」
「不能告訴你。」
衛常在回答得很快,他的確在等她開口詢問,但同時也沒打算給答案。
「……」
在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林斐然已經率先笑了一聲。
不是真的覺得好笑,也談不上生氣,而是那種冷不丁的忽然一笑,面上沒有什麼笑意,卻已經先出了聲。
他的神情分明就是想她問出口,但真問了他卻又不說。
她倒真的生出幾分好奇。
若是沒有必要,衛常在幾乎不會下山,更別提在山外行走,他突然來到這裡,定然是有其他目的。
林斐然忍著身上的不適,撐起身子坐倚床頭,思索看去。
「為何不能說?是張春和要你做的秘事嗎?」
衛常在點頭:「是,但也不是。慢慢,這一次的事,我想自己做。」
林斐然有些訝異。
衛常在從小到大,活得規行矩步,像一個只會修行的偶人,沒有喜好、也幾乎不會厭惡。
很少有人知道,他最愛的不是練劍,而是打坐行靈。只有這樣,才能夠名正言順地將自己與外界隔離,然後發呆走神。
他不喜歡和人對視、不喜歡和人交談,也很少主動說「我想」或是「我不想」。
在認識林斐然之前,他就只是活著。
「你想做什麼?」她下意識問了出來。
「暫時不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