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荀飛飛:「……」

即便在人界,他也仍舊帶著那副銀面,此時面上聚了不少雨珠,正下滑滴落。

他抬指敲了敲,震去雨霧,又泰然自若地取回錢袋,收入囊中:「我沒有收到你來這裡的訊息,你一個人?有沒有落腳的地方?」

林斐然一時無言,不知如何開口。

恰在此時,天幕滾過一聲雷鳴,落下的雨滴也大了不少,砸出幾聲清脆的噼啪響,街上的行人也不再看熱鬧,立即匆匆往回趕,空中浮出更濃的潮溼氣息。

荀飛飛也不再等她回答,他將腰後的紙傘取下,遞給林斐然,隨後抬起下頜指向王婆。

「你同她撐傘,跟在我後面,暫且去我家裡避雨。」

言罷,他不再給林斐然開口的機會,彎身提起其餘物件,帶著王婆的松果,走在前方開路。

王婆看起來鐵了心要跟著她,如今雨勢漸大,林斐然自然也不可能留她一人在此,於是嘆息一聲,撐著傘跟在後方。

街上少行人,金陵渡的全貌便展露出來。

城中鋪著青石地,排列整齊,四周的房屋也都是黑瓦白牆,一條又一條的雨鏈從簷頂垂落,水流順其而下,澆灌著石縫中的野花。

街上奔走或是簷下避雨的人中,每一個腰後都彆著一把臂長的紙傘,像是人人都帶有。

林斐然一手攬著自言自語的王婆,一手撐著油傘,頂著漸大的風雨前進,卻在途中偶爾瞥見幾個縮在牆角的身影。

他們是同她一起下船的百姓,此時正緊緊貼在狹窄的簷下,視線茫然,不知去處,只能互相取暖避雨。

一路行來,像他們這樣的人並不算少。

……

林斐然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荀飛飛走在雨幕中,時不時回頭確認二人是否跟上,間或與街旁的百姓寒暄,婉拒他們避雨的邀請。

他對這裡真的很熟悉。

走了不到一刻鐘,在雨幕徹底變成瓢潑大雨之前,他們終於趕到了荀飛飛的家,王婆卻沒有跟著進去,而是看了看林斐然,抱著木劍轉身走入旁側小院。

——原來是鄰居。

林斐然有些錯愕,她還以為就是這般巧合,王婆恰巧是他的義母。

荀飛飛推開屋門,回身看她,疑惑道:「看什麼?快進來。」

林斐然只能跟著入內,這是一處不算寬闊的四方宅院,院中栽著幾棵梨樹,東側的廚房冒著炊煙,主屋裡正有一人走出。

「回來了?」

林斐然轉眼看去,那是一個上了年紀、穿紅配綠,帶著一些病容,但眼神十分銳利的女人。

即便年華逝去,她的容貌卻仍舊帶有幾分豔色,足以窺出年輕時的風華。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左側臉頰上那一道由唇角裂至耳根的疤痕,極深極長,令人悚然。

林斐然倒是忽然想起,她曾經聽碧磬說過,荀飛飛族中遇難,遭受裂口之刑,他於年幼時逃到人界,被人族收養。

但因為對他的包庇,義母也被牽連,同受苦難,他最初在如霰手下做事,便是為了求藥。

女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雖然鋒銳,但卻沒有探究之意,只是對她頷首:「進來罷,外間雨大。」

進入堂屋,女人已經斟好一杯茶水,她掩唇咳嗽幾聲,請她坐下,打量道:「倒是個十分矯健的孩子。你也同飛飛在妖界做工?」

「做工?」林斐然解下冪籬,想想也差不離,便頷首,「是,我們也算是工友……」

女人看懂她的神色,笑道:「叫我茹娘就好,或者同碧磬他們一般,喚我一聲義母,我也不會推辭。」

林斐然輕聲喚了一聲:「茹娘,喚我……喚我文然便好。」

金陵渡的公告欄上,還有她的通緝令,自然不好將自己的名字說出。

茹娘點頭應下:「倒是個好名字,你今日到此,是妖界有什麼事需要飛飛回去處理嗎?我近日染了風寒,他非要留在這裡照顧我,若有要事,回去也好。」

林斐然搖頭,正要否認,便聽到屋頂上傳來幾聲石子砸落的脆響,她仰頭看去。

茹娘一頓,含笑道:「不必在意,一定又是王婆在隔壁扔石子,她每日有空就朝天扔去,我們這些街坊鄰里都習慣了。」

林斐然瞭然,又接著道:「我不是來要他回去做工的,我到此是為了……為了尋一個人。」

話說到一半,她臨時轉了口風,因為她忽然想起荀飛飛曾經說過,他的義母對金陵渡舞女之事十分清楚,或許,她曾經見過母親。

茹娘果然有些感興趣:「我在此地住了四五十年,不敢說人人都認識,但也知曉大半,你要尋的是誰?」

「是一位舞女。」

林斐然說到此處,屋頂上傳來的聲音忽然密集起來,像是幾十顆石子一同砸下,譁然作響,令人心悸,甚至還有兩片磚瓦歪斜,蹦入一粒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