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霰緩緩打量著她,這顯然是林斐然突生一計,此前並沒有告知過他……他在心中揣摩片刻,才開口道。「你確定要將這條靈脈獻於妖界?」
林斐然頷首:「是,但我身份有異,不便持有這條靈脈,故而想將它交於尊主處理,待各部族商議出如何對抗天災後,再由各位自行處分,我不會再經手。」
如霰微微嘆息:「有心了,妖界至今還未有人尋過這樣的靈寶,要將它找出,何等艱辛。」
林斐然不卑不亢道:「為了這個收留我的地方,做什麼我都是願意的,只希望始祖能夠看到我的誠意。不論是人是妖,皆有好壞之分,我心中絕無害人之意。」
話說到此,該表明的都已經表明,她站起身,雙手持著靈脈,緩步向前。
人人望著她,望著她手中的寶物,一時闃然無聲。
林斐然走上前去,心中大石無聲墜地。
先前與師祖商議時,便想要以假亂真,拖延時間,是以偽造了五條靈脈,但密教並不蠢笨,如何才能夠順其自然地讓他們知曉,靈脈不在她身,這便成了另一個問題。
哪知正在愁苦之時,密教便為她設了一個連環套,在將她逐出人界後,還欲將她逐出妖界——
雖不知他們如此大費周章,究竟是為了奪取靈脈,還是另有目的,但此時不將計就計,更待何時!
如今她被人界全面通緝,已無法回頭,為了留在這個唯一願意「收留」她的地方,為了堵住悠悠眾口,自證清白,迫不得已獻出靈脈——
如此合情合理,無可指摘。
更何況,這等寶物,於眾目睽睽之下獻給最為中立的如霰,又暗示各部族可以爭奪,將它擺設於檯面,縱然以後密教欲取,但在這灘更渾的水中,顧慮勢必更多。
她承認這是一招險棋,但對目前的局勢而言,確然是最優解。
林斐然背對眾人,眉目舒展,悠然鬆了口氣。
然而在城牆之上,如霰卻仍舊低眉看去,忽而道:「為了收留你的妖界,你做什麼都願意,可當初本尊也留下了你——」
林斐然腳步頓了片刻,有些疑惑地抬頭看去,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補上這一句,比起這些局勢,琢磨如霰的話顯然更難。
她一邊走,一邊急思如電,如霰難道是在暗示什麼?
此時場面實在有些過於緊張專注,她一時忘了可以用陰陽魚詢問,只一心撲在是否露出馬腳的可能裡。
還有什麼漏洞需要填補?
直至走到城門下方,即將縱身躍上之時,林斐然忽然靈光一閃,心中湧出一種可能,於是神色變得古怪起來。
她抬頭看去,望向那個獵獵於風中的身影,遲疑道:「尊主願意將我留下,不論為你做什麼,我也都是心甘情願。」
「……很好。」
如霰聽到自己想聽的答案,於是面色一霽,唇角揚起,他抬起手,那條尚且頑皮的假靈脈便被擭如其中,隨後被他並指按住,登時變得乖巧無比。
他抬起手,十餘根翠竹飛出,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靈脈交錯鎖於竹籠中。
「這是當初於偶然間以七位部族靈蘊澆灌的十方竹,唯有七位到場方能解開——」
他雙唇輕啟,再度掃過林斐然的神情,再一次確定後,才繼續道:「本尊即位時便說過,妖都以外的事,不必來煩擾,我也不會插手。
雖然這個寶物是林斐然所出,但歸根究底也是為了妖界,所以妖都不會獨佔,只是暫時儲存在此,待諸位商討出法子後,可以來此取走,共破災禍。」
眾人一時無言,在這片沉寂中,忽而有人道:「如若這個靈寶也無法破除災禍呢?難道林斐然的事便輕輕翻過?分明就是始祖生怒——」
如霰沒開口,林斐然卻已經轉眼看去:「天災到底是否源於始祖的怒火,尚未可知,既是諸位先祖,要懲罰我這樣一個外來人族,難道當真會以所有妖族人的性命作陪嗎?」
那人語塞,林斐然卻再度走回,站於半跪的眾人身前,擲地有聲。
「不論真相如何,哪怕當真因我而起,我林斐然也絕不會臨陣逃脫,該我承擔的,我必定會擔下,但惡意中傷的謠言,我也絕不會揹負!若有不服者,儘可來妖都尋我!」
「雪雲一事,我比諸位還要好奇,不論背後緣由為何,我掘地三尺也會將它尋出來!」
「言盡於此,諸位若還願意在這裡費時長跪,請便。」
語罷,林斐然拔回槍與劍,回身走入城中,不再顧及身後眾人心緒。
隨著她走入,碩大的漆紅城門關閉,隔絕眾人視線,門後聚有不少妖都百姓,其中一位女童被父母抱在懷中,望向林斐然的雙目晶亮。
原本還有一口氣頂在舌尖,林斐然脊背挺拔,走得沉穩,雙唇緊抿,赫然氣派,但被這樣的視線一看,她頓時生出三分不自在,隨後耳廓微紅,餘光多瞟了女童幾眼,立即加快前行,步伐微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