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話語剛落,荊棘便已經纏住他的雙眼,只透出一點縫隙,讓他能夠看清林斐然。

「早便知曉你我結局,卻還是鬼迷心竅,應下這份婚約,結下這段必定會有盡頭的緣,讓你惱我至今……這是我的錯。」

他只有她,在一起前,他們是彼此的唯一。

在一起後,他問她,期限是多久,她說這種事哪裡說得準,緣盡之日,便是分別之時。

朋友有期限,愛人只等緣盡,他知道,他的緣不是她,所以定然會有盡頭,所以,同道之人最為相契,道不滅,路不止。

若時光重來,他不會答應林斐然的訴情,不在一起,便不會分離,正如同沒有希冀,便不會失望。

「道藏有言,不以水洗沐,則神魂奔落,為他人所拘錄。

慢慢,今日請你到此,便是為了贖罪,我已然淨身,神魂俱在,如今盡數奉於你手,任你鞭笞洩憤。

慢慢,只要你不再如此看我,只要你不再如此看他……」

衛常在跪立在地,身上滿是荊棘,根根纏上,將他束縛其間。

潮溼的道袍被細密的刺勾破,襤褸不堪,露出內裡滲血的皮肉。

足踝、手臂、脖頸,絲絲豔色滑落,沁入袍中,他卻渾然不覺,只看著她,清冷的烏眸中泅起霧氣。

終於,荊棘刺破眼瞼,一滴熱血從他眼角滴落。

林斐然震神看著這一切,一時失聲,許久後才緩過神來。

「……你在做什麼。」

衛常在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神色毫無異動,也不具羞恥,他啟唇道。

「負荊請罪。」

相思有愧,這是他種下的心罰。

請罪……

林斐然無聲看著眼前這一切,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純白的冰面被侵染,透出一種詭異的淡粉,那陣幽微而溫熱的血味也撲面而來,卻並不難聞,反倒有種花開般的馥郁。

她終於察覺出不對:「你身上這個到底是什麼?」

衛常在輕聲道:「相思豆。還記得嗎,當初你帶我偷入流朱閣,翻閱十八卷禁書時,我恰巧看到了它。」

林斐然一時默然。

她當然記得。

相思豆是道和宮的禁書篇章,其本質就是定情之物,只是效用十分難言,即便是在正常人眼中,它也尤為詭異,所以,就算相思豆能夠感受對方心緒,也很少有人會用。

相思成疾,心脈中便會長出藤蔓,藉此紓解痛楚。

相思有愧,便會有荊棘生髮,以此懲罰。

相思無望,則同生共死。

林斐然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說,你種了相思豆!」

他並未回答,但也無需他的回答,眼前一切已經昭然若揭。

林斐然幾乎晃神起來:「你真是……」

真是如何?她許久也未說出口。

衛常在仰頭看著她神情,細密的尖刺拉扯著皮肉,他卻恍如未覺。

他只是在尋找,試圖從林斐然的神情中尋出一抹痛惜,可是沒有。

她神情中有惋惜、有怔忡、有不解、有悵然,卻唯獨沒有痛惜。

時至今日,林斐然已經不會再為他而傷懷。

今日幾人爭奪寒蟬梅時,他抬手攔下林斐然,說梅花應當是他的,連聲道不能。

但為何不能?他又憑什麼攔下?

他們是同門?可她與青竹亦同為妖族使臣。

他們是道友?天下修道之人與她皆是道友。

他們是同道之人?林斐然並不這樣認為。

他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個詞來定性與林斐然的關係。

當她一直看著自己的時候,即便沒有認定,即便沒有那份婚書,他們之間的關係依舊密不可分。

當她轉身離去的時候,即便什麼都有,卻也彷彿只是一場空。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道侶與道友間的差別。

他苦思許久,終於在這一刻明悟。

這其中的差別,並不與外物有關,只在於林斐然。

被她看在眼中的,是道侶,在她雙眼之外的,便是道友。

他以前執著於要做同道之人,執著地追求恆常與永久,便意味著他不會再存在於她的眼中。

心中微瀾乍起,他看向林斐然的目光忽然有了變化。

空蕩的房屋中,驀然響起一聲嘆息。

林斐然走到他身前,單膝跪地,與他平視相對:「你做這麼多,就是想讓我今晚長久地待在這裡,就是想要這朵寒蟬梅,是嗎?」

她抬起手,掌中出現一枝淡白的梅,暗香幽隱,漸漸蓋過他周身逸出的馥郁之味。

衛常在想要否認,卻不知如何開口,只是垂目:「我們尋梅多年,我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林斐然目光淨澈:「它什麼也不意味,屬於我的那枝梅,我早就已經取下,裝入芥子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