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期訕訕放下手,低聲道:「抱歉,我別無他意,只是習慣了,我在太學府也是一直易容,這副容貌,其實連我自己都有些陌生,門派內見過的,也不過五人。」他嘀嘀咕咕起來,末了,竟露出些許懊悔。
「其實不該讓你見到,對你而言並非好事,我只是太想……是我魯莽,你以後千萬不能說見過我的真容……」
沈期說到一半,不知想到什麼,竟無法自抑地顫抖起來。
林斐然神色疑惑,雖然心知背後定有什麼隱情,但也沒有追問,只是抬手搭上沈期的肩,以一種難以抵抗的力道將這份顫意壓下。
沈期一怔,半遮著面看去。
她靜靜看著自己,道:「我不會告訴別人。不過,既然你坦誠相待,那我也不多做遮掩。」
只見她從芥子袋中掏出一塊玉石,將面上隱去的墨色蘸盡,漸漸露出其後面貌。
好似鉛華洗淨,流風去塵。
原本被改畫壓低的眉頭鬆開,那點駭人的戾氣便驟然消散,一雙靜如清池的眸子依舊,鼻樑其實挺直,雙唇隱隱含珠,是一副極具韻味的面容。
彷彿鋒刃內斂,寒光入鞘,又好似孤松迎雪,簌簌潔白。
沈期一眼望去,心中便莫名生出一句感嘆。
是了。
這才是她。
先前那副模樣與她神情相較,未免顯得突兀,但眼下這副模樣便十分融洽,正正相合。
他只是看著,心下砰然,一時難言箇中滋味,讀過這許多聖賢書,竟無法將其述之於口,千情萬緒也只匯出六個字。
「原來這便是你。」
林斐然向來覺得自己貌不驚人,是以也只頷首代答。
沈期面色微紅,耳邊如有雷鳴:「你既然易容入城,若是隨意讓人窺見,會不會有何不好?」
林斐然沉默一刻,回憶師祖先前所言,只道:「現在只有你我,無事。」
沈期點頭,又說:「我也不會將見過你真容的事告訴別人!」
林斐然頓了一瞬:「我的容貌,應當沒有你的這麼神秘。」
沈期卻只搖頭,又看了看林斐然,雙唇幾次張合,卻又實在不知該說什麼,耳邊全是嗡鳴,躊躇之下,這才不得不道別,向客棧走去。
待他離去後,林斐然這才走到樹下,本想看看如霰是否還在熟睡,便猝不及防撞入一雙眼眸之中。
他是醒著的。
也不知看了多久。
如霰斜倚木枝,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告別完了?」
林斐然點頭:「他是個很好的朋友。」
如霰點頭:「他心性的確不錯,算是個益友。」
除此之外,便也沒再說什麼,只緩緩起身從樹上躍下。
「回罷。」
他取下銀面勾在指間,同林斐然一道向住處走去,途中順道將束起的長髮解開,垂至腰際時,已是一片雪色,帶出一陣冷梅香。
林斐然看他一眼,忍不住開口:「先前分發草藥時,有個男子向我走來……」
她緩緩將今日發生之事說出,如霰也側目聽著,兩人一道踏上月色,交談聲悠悠。
……
春城東處客棧內,燈火葳蕤,旁側立有三道身影。
聽得錚然一聲,兵戈出鞘,隱隱照出劍鋒與紫芒。
「靈劍昆吾,果然不同尋常。」張春和細細看過,面上終於帶上一抹純然的笑意。
薊常英雙唇揚起,也道:「此番倒要恭喜師弟,取得靈劍。」
衛常在並不言語,只將昆吾放到桌上,背上卻仍舊負著瀲灩,他像張春和行了一個道禮。
「弟子幸不辱命,將靈劍取回。」
這柄昆吾劍,原本就是師祖最初持有的佩劍,如今被衛常在取回,到了道和宮,也算物歸原主。
境中的昆吾劍靈神色傲然,卻也有些雀躍。
當初他便只有一小團靈識,其實還未親眼見過道和宮,如今知曉取劍之人是師祖後輩,心中陡然升起一陣傳承之喜,於是劍刃鋒芒更甚。
張春和心中一件大事了卻,神色更為寬和。
他看向衛常在,又想起那位魁首于飛花會破境一事,不由得問道:「常在,你入問心境已有三年,卻遲遲未能破入自在境,可曾想過緣由?」
衛常在一雙烏眸抬起,正要開口,卻又聽薊常英道。
「師尊,修道一事萬不可急切,師弟天資過人,進境也是遲早的事。」
張春和搖頭:「正是因為天資過人,才不該停在此處三年。師祖傳下的道藏有言,破入問心並非終點,問心後需得納心,才可踏入自在境,但每個人的‘納心與自在’不可同一而論。
你心中可有什麼無法接納,或是難以勘破的迷障?儘可說出,我與常英會一道為你解惑。」